大顺元年(890年)腊月二十四,晨。小税宅 庚薪罪快
驿站里的气氛比昨日更凝重了几分。昨夜,不止是宋清,又有两名士子出现了轻微的腹泻腹痛,虽然不算严重,但足以让人心生警惕。唐借面色如铁,下令使团所有饮食饮水,必须经龙骧卫专人检查后方可入口,驿站提供的饭食也被要求与驿卒同锅同食。那驿丞的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再次分派任务时,唐借强调了新的调查方向。宋清和赵敢领命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也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兴奋——这种“暗访”可比昨日那种浮于表面的“明查”有意思,也更具挑战。
三支队伍再次出发。县衙派来的向导和书吏依旧跟着,只是今日他们的笑容似乎也有些发僵,眼神游移不定。
唐借依旧主攻东三乡,但今日他不再执著于在张家坳“磨”。他让钱书吏带路,直奔东三乡最偏远、据说也是最穷困的“石沟村”。钱书吏试图劝阻,说什么路远难行、村小人稀、没什么好查的,被唐借淡淡一句“越是偏远,越可能保有旧貌”给堵了回去。
石沟村名副其实,坐落在一片贫瘠的山沟里,房舍低矮破败。村里人烟稀少,见到官差队伍,远远就躲进屋里,门扉紧闭。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蹲在自家土墙根下晒太阳、看起来有些痴傻的老汉,问什么都是咧嘴笑,流着口水说“饿”。
正当唐借眉头紧锁时,一个原本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抱着个瘦小孩子的妇人,突然像是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几步,声音细若蚊蚋:“官官爷是来分地的吗?”
唐借心中一动,温言道:“这位大嫂,我等是朝廷派来核查田亩的。并非直接分地,但若你能说出家中原有田产因何失去,或如今耕种之地属谁,朝廷或可为你做主。”
那妇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看了看周围,尤其是瞥了一眼不远处脸色有些难看的钱书吏和村里闻讯赶来、面无表情的“村老”,又把头埋了下去,搂紧怀里的孩子,不说话了。
唐借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是让随行书吏记下这妇人的大致住址和情况。他环视这个死气沉沉的村落,知道此地并非突破口,但至少证实了一点:在最底层,有渴望改变现状的人,只是被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宋清负责的北五乡,今日画风突变。
昨天还热情似火、恨不得把全村萝卜鸡蛋都塞过来的村民们,今天却像是集体得了“失忆症”和“恐官症”。村正依旧出面接待,但笑容勉强,言语敷衍。问起佃户情况,要么推说“都是本分种自家的地”,要么就说“租子都是按老规矩,没啥好说的”。
宋清也不急,按照唐借的指示,不再集中询问,而是带着两个看起来最机灵也最会来事的士子林栩和周文,装作随意走访的样子,专挑那些住屋最破旧、在村边角落的人家去。
在一户只有半截土墙、屋顶漏风的茅屋前,他们“偶遇”了一个正在修补破篱笆的老汉。老汉见到官差,手一抖,篱笆条掉在地上。
宋清示意林栩和周文保持距离,自己上前,帮着捡起篱笆条,闲聊般开口:“老人家,修补篱笆呢?这大冷天的,不容易啊。”
老汉讷讷不敢言。
宋清叹口气,自顾自说道:“朝廷现在要清丈田亩,听说有些人早年丢了地,要是能证明,说不定能拿回来呢。就算拿不回来,要是租种的地租子太高,朝廷知道了,或许也能管管。”
老汉眼睛眨了眨,嘴唇嚅动了一下,却没出声,只是偷偷瞟了一眼村子中心的方向。
宋清心领神会,压低声音:“我们是长安来的,办完差就走。有些话,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说著,他从袖中摸出几枚在驿站时省下来的、硬邦邦的粟米饼,悄悄塞到老汉手里,“天冷,垫垫肚子。”
老汉握著那几块冰凉的饼,手微微发抖,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村西头河湾那三十亩好水田原本是老陈头家的黄巢乱时,老陈头一家跑没了后来张张老爷家的管家来说,地荒著可惜,让俺们几户佃著种,租子租子收七成说是‘垦荒费’”
说完,他像被火烫了似的,飞快缩回手,抱起地上的几根柴禾,低头钻回破茅屋,哐当关上了那扇歪斜的木门。
宋清和林栩、周文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亮光。虽然信息有限,但“张老爷”、“七成租”、“垦荒费”,这些关键词,已经足够在拼图上落下重要一块。他们没有停留,记下位置和关键信息,继续“闲逛”。
赵敢那边,在中四乡也遇到了类似的“冰火两重天”。昨日还病恹恹的里正,今日居然能下床了,虽然依旧咳嗽,但坚持要陪同,而且总在赵敢试图接近某些看起来像是佃户的人家时,“恰到好处”地出现,用介绍风土人情或者询问官差辛苦的方式打断。
赵敢性子直,被扰了几次,心头火起,差点发作。随行的龙骧卫都尉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微微摇头。赵敢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但心里憋著一股劲。
午时,三队人马再次回到驿站汇总。
唐借将石沟村妇人的反应说了。宋清兴奋地汇报了北五乡的发现,并详细描述了那老汉的神态和话语。赵敢则懊恼地讲了中四乡的“盯防”。
“果然如此。”唐借听完,手指敲著桌面,“底层佃户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畏惧豪强,但心中也有怨气和不平。只是缺乏安全感,不敢轻易开口。北五乡那位老汉,是个突破口。但消息一旦走漏,他恐怕会有麻烦。”
宋清急道:“那怎么办?咱们得保护他啊!”
唐借沉吟:“暂时不宜直接接触保护,反而会害了他。这样,宋清,你下午再带人‘闲逛’到北五乡,但不要去那老汉家附近。找机会,通过其他看似不经意的渠道,比如向村正‘请教’当地租佃惯例,或与其他村民闲聊时,‘无意’中提及朝廷正在关注租子过高、盘剥过甚的问题,并且有严查之意。话要说得模糊,但态度要明确。这风声,自然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大人的意思是打草惊蛇?不对,是敲山震虎?”宋清眼睛一亮。
“是施加压力,制造恐慌,分化他们。”唐借纠正道,“让那些为虎作伥的中间人、庄头,知道朝廷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只盯着田契。他们为了自保,或许会有所动作,甚至可能主动向我们透露些什么,以洗脱自身。”
赵敢也听明白了,摩拳擦掌:“那我们中四乡呢?也这么干?”
唐借点头:“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更隐蔽些。另外,赵敢,你下午重点去查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查中四乡各村,近一两年来,有没有非正常死亡、突然举家搬迁、或者与本地大户发生过激烈冲突的农户。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田产争夺的。”唐借目光锐利,“豪强侵占土地,未必都是‘和平’接手。若有命案或暴力逼迫,便是我们撕开缺口的最好利刃。”
赵敢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今日的午饭依旧是咸菜配硬饼,但没人抱怨了,都吃得飞快,队伍再次出发。
宋清再次来到北五乡,果然不再试图接触特定目标,而是真的开始“闲逛”加“闲聊”,话题有意无意往租佃、赋税、民间疾苦上引,并且总会“感慨”一句:“陛下仁德,最恨盘剥百姓之事。此番清丈,除了田亩,这些事也是在查之列啊”
效果立竿见影。下午他们遇到的村正和“乡绅代表”,笑容更加勉强,眼神中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甚至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庄头模样的汉子,试图凑近套近乎,被宋清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而赵敢在中四乡的调查,则遇到了真正的阻碍。当他向里正和随行的县衙书吏打听“近年可有农户与大户纠纷”时,对方要么矢口否认,要么就说“都是些口角小事,早已化解”。想找村民私下打听,却发现总有“热心”的村民或“恰好”路过的乡邻在附近,根本无法单独交谈。
赵敢心头火起,却也无可奈何。就在他以为今日又要无功而返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他们路过一片坟岗时,一个原本躲在远处、蓬头垢面的半大孩子,突然像是发了疯似的冲过来,扑到一座没有墓碑的土坟前,又哭又喊:“爹!娘!官老爷来了!官老爷来查地了!你们死得冤啊!”
这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喊:“张扒皮抢地打死人没人管”
带路的里正和县衙书吏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上前去拉那孩子,厉声呵斥:“胡说什么!疯言疯语!快回家去!”
那孩子却挣扎着,力气奇大,继续哭喊。赵敢心中巨震,一个箭步上前,挡住里正,沉声道:“且慢!这孩子说的什么?张扒皮是谁?打死人是怎么回事?”
里正满头大汗,语无伦次:“赵赵大人,别听这疯孩子胡说!他爹娘是病死的,跟地没关系!这孩子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
“不清不楚,更要说清楚!”赵敢抓住那孩子的胳膊,放缓声音,“孩子,别怕,慢慢说,谁抢了你家的地?谁打死了人?朝廷给你做主!”
那孩子抬起脏兮兮的脸,眼中满是惊恐和泪水,看了看赵敢,又看了看面目狰狞的里正和书吏,突然浑身一抖,猛地挣脱赵敢的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旁边的乱草丛,三拐两拐就不见了踪影。
“追!”赵敢下令,龙骧卫士兵立刻追去,但坟岗地形复杂,草木枯败却仍显凌乱,那孩子对地形极熟,转眼就没了踪迹。
赵敢脸色铁青,转头盯着面无人色的里正和书吏:“里正,此事,你需给本官一个解释!”
里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这这真是疯孩子胡言乱语啊!他爹娘确是病死的,村里人都知道!张张老爷是本地善人,怎会做此等事!定是有人教唆这疯孩子诬陷!”
赵敢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疯孩子”和那几句石破天惊的哭喊,无疑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中四乡看似平静的迷雾。
“回驿站!”他当机立断。
是夜,下邽驿站,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唐借的房间里,宋清、赵敢、龙骧卫都尉,以及几位核心士子齐聚。油灯下,唐借的脸色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赵敢详细汇报了下午的“疯孩子事件”,每一个细节都未遗漏。宋清也补充了北五乡“风声”放出后各方的微妙反应。
“张扒皮”唐借咀嚼著这个充满血泪的绰号,“定然就是张半县无疑。抢地,打死人若此事属实,便是我们撬开华州铁板的最大缺口!”
“可那孩子跑了,里正和县衙的人咬死是疯话、是诬陷。”赵敢懊恼道,“咱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去找证据。”唐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孩子能跑,说明他对那片坟岗和周边地形极熟,很可能就住在附近,甚至那无碑坟里埋的,就是他口中所说的‘爹娘’!查!暗中查访那片坟岗附近的独居人家、破庙、山洞!一定要找到那个孩子!”
龙骧卫都尉抱拳:“属下明白!今夜便可派人乔装暗访!”
“不。”唐借摇头,“你们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宋清,赵敢。”
“在!”
“你二人,各选两名最机警、身手相对灵活的士子,换上百姓衣物,明日一早,以‘收购山货’或‘寻亲访友’为名,分别去中四乡那片坟岗附近,以及北五乡河湾田地周边,暗中查访。不要直接打听命案,只问风俗人情、山中路径、有无孤苦孩童等等。龙骧卫派几个好手,远远跟随保护,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是!”宋清和赵敢精神大振。
唐借又铺开纸张,开始书写。这一次,他不仅写了密折,还写了一封给华州刺史徐彦若的私信,详细说明了“疯孩子”事件及自己的判断与计划,请求徐彦若在州衙层面,暗中调阅近年来下邽县(尤其是中四乡)的刑案卷宗、死亡登记,看看有无可疑的、与田产纠纷相关的记录。
信写罢,他沉默片刻,对众人道:“诸位,华州之局,已到关键。对方察觉我们开始触及核心,反扑可能会更加激烈。从今日起,所有人,衣食住行,一言一行,务必加倍小心。我们是在刀尖上跳舞,也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行走。但请记住,我们身后,是陛下,是朝廷,是万千渴望公道的百姓!”
众人肃然,齐声应是。虽然前路艰险,但一股无形的斗志和使命感,已在每个人心中燃起。
而在下邽县城的张宅,气氛却截然不同。
“废物!一群废物!”张半县罕见地失了风度,将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连个疯孩子都看不住!还让他跑到钦差面前胡言乱语!”
吴友德和几个心腹豪强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吭声。
“那孩子那孩子肯定是当年那个佃户刘二家的崽子!”一个豪强恨声道,“当年处理得不干净,留了活口!”
张半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唐借不是傻子,他们一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旦刘二的事被翻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找到那个小崽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再让他开口!第二,中四乡那边,所有知道刘二事情的人,不管是里正、庄头,还是当时动手的,该敲打的敲打,该‘送走’的‘送走’!手脚干净点!”
“是!”几人连忙应下。
张半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中寒光闪烁:“唐借这是你逼我的。本想让你知难而退,既然你要找死,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华州的水,深着呢,淹死个把钦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夜色更深,寒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