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授田垦荒(1 / 1)

三月中,春风渐暖,长安城外东北的泸河畔,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原是河滩荒地,芦苇丛生,卵石遍布。如今,数百名衣衫褴褛却精神头尚足的青壮男子,正按照官吏和工头的指挥,挖土开渠,搬运石料。号子声、铁锹铲土的嚓嚓声、独轮车吱呀呀的滚动声,混杂着泸河哗哗的水流,奏响一曲充满艰辛却透著希望的劳动乐章。

这是朝廷“以工代赈”疏浚泸河支渠、开垦荒滩的工地。干活的人,大多是去冬聚集在长安周边的流民。

赵石头挥汗如雨,一锹接一锹地将挖出的砂土甩到旁边的土堆上。他三十出头,原是华州郑县人,几年前韩建与朝廷拉锯,家乡遭了兵灾,房子被焚,爹娘死在逃难路上,仅有的一点点薄田也被溃兵和后来的豪强庄头指为“无主地”占了去。他带着妻子刘氏和七岁的儿子栓柱,一路乞讨来到长安,在城东棚户区挨过一个寒冬,靠着每日两碗稀粥吊命。

开春后,官府贴出告示,招募流民疏浚河道、开垦荒地,以工代赈。男丁每日出工,管两顿稠粥,另计工分,旬日可凭工分兑换些许粟米或麻布;干足一月,无不良记录者,家中还可优先登记,申请垦种官府新辟出的“官荒地”。

起初,流民中观望者众。怕官府是变相征徭役,怕白干活不给粮,更怕那“官荒地”是画饼充饥。赵石头也犹豫,但看着妻儿越来越瘦的脸,想着窝在棚户里终究是死路一条,一咬牙,报了名。

来了才发现,与想象不同。监工的吏员虽然严肃,却并不随意打骂。每日辰时点卯开工,午时休息,供应一顿掺了豆沫和咸菜的稠粥;未时再干,酉时收工,又是一顿。粥虽算不上多好,但比赈济棚里的稀汤强得多,至少能填饱肚子干力气活。每干完一天,工头会在记名竹筹上刻下一道痕,攒够十道,就能去工地旁的临时仓房,凭筹领一小袋粟米或几尺粗麻布。

更让赵石头心动的,是那“授田垦荒”的承诺。工头反复宣讲,朝廷有旨,此次疏浚泸河支渠,是为灌溉两岸新辟的官荒滩涂。工程结束后,这些荒地会按“丁口劳力”和“垦荒意愿”分给参与工程的流民家庭耕种,头三年免征田赋,只收少量“地力钱”,官府还会视情况借贷第一批种子。

地!这个字眼对失去土地的赵石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虽然知道那是从未有人种过的生荒,碎石多、土质薄,开垦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力气,但那毕竟是地!是能长出粮食、能安身立命的地!不用再去想是谁家祖产,不用担心被豪强夺走,只要肯下力气,就能一点点变成熟田。

“石头哥,歇会儿,喝口水。”同村的李茂凑过来,递过一个破陶碗。李茂比他晚来几天,家里情形差不多。

赵石头接过碗,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抹了把嘴,望着眼前已见雏形的渠道和远处那片正在被清理的荒滩,低声道:“茂子,你看那边真能分到咱手里?”

李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有渴望,也有不确定:“官家告示是那么说的监工的王书吏人还算实在,没骗过咱工分。就是不知道,这地分下来,会不会还有别的说道,或者又被那些有门路的抢先占了去。”

赵石头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这种担忧,在流民中普遍存在。多年的颠沛流离和官府失信,让他们很难轻易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赵石头把碗还回去,重新握紧铁锹,“至少眼下,有活干,有粥喝,有工分换粮,娃和他娘能多吃一口。就算最后地没了,这一个月也不白干。”

正说著,监工的王书吏带着两名差役,拿着一卷纸,走到工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敲了敲手里的铜锣。

“大家歇一下,听我说两句!”王书吏声音洪亮。

众人停下活计,围拢过来。

“朝廷新政,体恤尔等流离失所,无地可耕。今泸河渠工进度已过半,新辟荒滩清理也在进行。按上谕,自即日起,开始‘授田垦荒’登记!”王书吏展开手中的纸卷,“凡参与本段工程满十五日、无滋事记录、家中确有劳力、愿意领荒耕种的流民户,皆可至我处报名登记!每丁口暂定授生荒五亩为上限,具体亩数,待最终勘丈后,按户内丁口、劳力多寡及垦荒能力核定。登记后,即录入‘待授荒册’,待工程完毕、地亩厘清,按册抽签分地!”

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虽然早有风声,但真到了登记的时候,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书吏老爷,这地真就白给我们种?头三年真不交粮?”有人大胆问道。

“不是白给,是授给你们垦种!地还是官地,但你们有长期佃种之权,只要按时缴纳地力钱,不抛荒,不转卖,便可一直种下去!头三年免田赋,只收每亩五十文地力钱,用作渠道维护。三年后,视田地熟化程度,再定田赋,绝不会高于邻近熟田!”王书吏详细解释。第一墈书罔 首发

“那种子怎么办?开荒的农具呢?”又有人问。

“朝廷有‘垦荒贷’!”王书吏显然准备充分,“登记授田后,可凭官府出具的‘授田凭据’,去县衙‘农贷司’申请借贷第一年的种子,以及租赁官府提供的简易开荒农具。种子秋后归还同等数量即可,农具租金低廉。这些都是陛下特旨,专为安置流民所设!”

条件可谓优厚。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眼中的热切已经藏不住。

赵石头和李茂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登记!必须登记!”赵石头压低声音道,“茂子,咱两家互相作保!”

“好!”

登记处就设在工棚旁。王书吏和两名助手负责询问记录。问题很详细:原籍何处,因何流亡,家中现有人口,丁壮几人,有无耕作经验,是否自愿领荒垦种,能否接受头三年低赋及后续可能调整的赋额等等。

轮到赵石头时,他有些紧张,但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当说到原有田产被占、爹娘死于逃难时,王书吏笔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一丝同情,但很快又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

“按你家情况,夫妇二人加一未成年子,暂记待授荒十亩。最终亩数需勘丈后定,也可能少于十亩,但至少会有。”王书吏记录完,递过一张盖了红色小戳的纸条,“拿好,这是‘待授凭条’,上有你的姓名和编号。工程结束后,凭此条参与抽签分地,并办理‘授田契书’和借贷手续。切记保管好,遗失不补。”

赵石头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上面的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红色的戳记和“待授荒十亩”几个墨字,他却死死盯住了。这就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还用针线粗粗缝了两针,生怕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头干活更加卖力了。仿佛每挖一锹土,每搬一块石,都是在为自己未来的那十亩荒地添砖加瓦。妻子刘氏得知消息,也高兴得直抹眼泪,每日在棚户区帮人浆洗缝补,尽量多攒下几个铜子,准备将来添置点家什。儿子栓柱听说家里可能会有地,也天天跑到工地附近,眼巴巴地望着那片荒滩,小脸上充满了憧憬。

工程进入尾声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附近一个庄子,据说是某个致仕京官家族的产业,庄头带着几个人找上门来,声称新辟的荒滩里,有一小片是他们庄子“早年就看中”的草场,要求官府划出,不得分给流民。

王书吏据理力争,拿出县衙的勘界文书和鱼鳞图副本,证明那片地历来属于河滩官荒,从未有私人地契。那庄头不依不饶,话里话外带着威胁,暗示他们家老爷在朝中有人。

事情闹到昭应县衙。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进士,姓周,风闻较为清廉。他仔细查验了文书,又派人实地复查,最后判定庄头所言无据,维持原议,所有新辟荒地一律按计划安置流民。为了以防万一,周县令还特意从县尉那里调了四个差役,在工地和荒滩附近巡视了几天,那庄头才悻悻退去。

这个小风波,反而让赵石头等流民的心更踏实了些。看来,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连有背景的庄头都碰了钉子。

四月初,泸河支渠疏浚工程正式完工。新辟出的约两千亩河滩荒地,也完成了初步的平整和划分。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所有登记在册的待授荒流民家庭,被召集到荒滩旁的空地上。昭应县周县令亲自到场主持“授田抽签”仪式。

荒地被划分成数百个大小不等的条块,每个条块都插著写有编号的木牌。抽签的方式简单直接:将所有编号木牌放入一个蒙着红布的大木箱,由各家户主依次上前抽取。抽到哪块,那块地就是你家未来耕作之所。

气氛紧张而肃穆。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赵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木箱,摸到了一块冰凉粗糙的木牌。拿出来一看,上面用朱砂写着“荒字壹佰柒拾叁号”。

“壹佰柒拾叁号!”旁边的书吏高声唱号,另一名书吏迅速在册子上找到对应地块,指给赵石头看。

那是一片位于新渠中段东侧的荒地,大约八亩多,形状不算规整,但离水源较近,土质看起来比一些全是碎石的地块要好些。

赵石头的心怦怦直跳,快步走到那块地前。地上插著的木牌号码与他手中一致。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虽然里面还有细小的砂石,但已经能捏成团。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未来长出青青禾苗的样子。

“石头哥!我抽到了‘贰佰零伍号’,就在你下游不远!”李茂兴奋地跑过来。

两人相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激动的泪光。

接下来是签订《官荒佃种契书》,按手印,办理“垦荒贷”手续。赵石头拿到了正式的、盖著县衙大印的契书,上面写明了地块位置、面积、佃种权利、赋税义务。他又凭契书,从“农贷司”借到了五斗麦种、三斗豆种,并租到了一把旧铁犁和两把镢头,租金低廉得让他不敢相信。

当他扛着借来的种子,拿着簇新的农具,带着妻儿,再次站到那块编号“壹佰柒拾叁”的荒地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

漂泊多年,他终于又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虽然这土地还贫瘠,还满是野草碎石,虽然未来的劳作必定异常艰辛,虽然依旧要仰仗天时和朝廷政策的稳定但,这终究是一个开始,一个根植于泥土、通向温饱的开始。

“栓柱他娘,”赵石头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儿起,咱一家人的力气,就都使在这块地上了。朝廷给了咱机会,咱得对得起这份机会,更得对得起自个儿。”

刘氏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泪花:“嗯!咱好好干!石头,你看,这地虽然荒,但挨着水,好好拾掇,肯定能成!”

七岁的栓柱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一把土,奶声奶气却认真地说:“爹,娘,等我长大了,帮你们种地!种好多好多粮食!”

春风拂过新开的渠道,带来湿润的水汽。荒滩上,数百个像赵石头一样的流民家庭,开始了他们人生中又一次,也是最充满希望的垦荒。他们用最原始的农具,对抗著土地的贫瘠,也对抗著命运的无常。汗水滴入泥土,仿佛能听见这片古老的土地,在沉寂多年后,重新响起微弱的、却连绵不绝的生根发芽之声。

消息传回长安,李晔在听取孟克敌的禀报后,沉默良久。

“授田垦荒,以工代赈不过是为饥者觅一箪食,为寒者求一敝衣。离真正的安居乐业,还差得远。”他缓缓道,“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能让流民有地可依,有力可出,有盼可期,便是走出了第一步。告诉周县令,好生安抚,持续关注。垦荒艰苦,头一年最难,种子借贷、农具维修、甚至偶发疾患,官府需有接济帮扶之策,不可授田之后便不闻不问。”

“是。”孟克敌应道,“此外,京兆府报,类似昭应之策,已在蓝田、栎阳等数县推行,约计可安置流民五千余户,垦荒近四万亩。然,各地豪强对‘以工代赈’占用河滩、荒山颇有微词,阻挠之事,恐难绝迹。”

李晔眼中寒光一闪:“朕知道。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然,此乃国策,关乎万千生民活路,关乎朝廷赋税根基,不容退缩。让龙骧卫和校事府都盯紧些,对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者,查明一个,处置一个!新政之始,需立威,亦需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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