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华州军营。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不同于数月前的散漫混乱，此刻列阵操演的五百前锋营士卒，虽依旧带着那股剽悍野性，但阵型变换间已见章法，进退攻守，隐隐有了精锐之师的雏形。
点将台前，三骑并立。
居中者正是杨崇本，他依旧魁梧如山，但眉宇间那股择人而噬的戾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锐利。身上那套崭新的明光铠擦得锃亮，左手控缰，右手按著腰间的横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下方操练的军阵。
在他左侧，是高思继。这位幽州骁将面色沉静，眼神专注地观察著士卒的每一个动作，偶尔微微颔首。右侧则是其弟高思祥，相比兄长的沉稳，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对这支由他们亲手打磨了半年的“利刃”颇为满意。
“左翼突进慢了半拍！右翼合围不够果决！重来！”杨崇本突然厉声喝道，声如闷雷，震得台上旗杆似乎都晃了晃。
下方军阵毫不迟疑，立刻重新整队，再度演练。动作比方才又迅捷了几分，那股凶悍的气势更足。
“啧，杨疯子如今训起兵来，倒是有模有样了。”高思祥低声对兄长笑道，“半年前还是个只知道带着游侠儿好勇斗狠的愣头青，现在有点将军的样子了。”
高思继微微点头，眼中也有一丝感慨：“此人资质极佳，天生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胚子。只是以往无人引导，野性难驯。这半年，跟着咱们学习骑战阵法，倒是进步神速。尤其是那股狠劲用对了地方，确实是一把好刀。”
杨崇本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了抱拳：“二位高将军，今日操练差不多了。某家咳，末将觉得，这支前锋营，拉出去打一仗，应该不会给陛下丢人了。
这半年来，在高家兄弟潜移默化的影响和以身作则的带领下，杨崇本那口“老子”、“某家”的市井气收敛了许多，军中规矩也学得飞快。虽然偶尔还是会冒出点火星子，但比起当初那个在华州街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凶汉，已是天壤之别。
高思继正欲开口，忽见一骑快马自营门疾驰而入，马上骑士身着宫中禁卫服色，直冲点将台而来。
“圣旨到——！华州前锋营统制杨崇本，指挥使高思继、高思祥接旨！”
三人连忙下马，单膝跪地。校场上操练的士卒也迅速停止动作，肃然而立。
那内侍展开黄绫圣旨，高声宣读：“著杨崇本率前锋营即刻移防潼关，归潼关防御使统辖，勤加操演，谨守关隘。高思继、高思祥兄弟，即刻入长安觐见。钦此！”
“臣等领旨，谢恩！”
送走内侍，杨崇本看着圣旨，又看看高家兄弟，咧嘴一笑，露出熟悉的森白牙齿：“看来，陛下要用二位将军了。这前锋营某，末将就带走了。二位将军，保重！日后战场上，说不定还能并肩砍人！”
高思继抱拳：“杨统制保重！潼关乃关中咽喉，责任重大，万望谨慎。”
高思祥则拍了拍杨崇本结实的肩膀：“杨疯子，去了潼关，少喝点酒，多读点兵书！别辜负了陛下和王爷的栽培，也别丢了咱们前锋营的脸！”
“放心吧！”杨崇本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随即转身，对着校场厉声吼道：“前锋营，全体都有！收拾行装，拔营！目标——潼关！”
军令如山，五百悍卒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毫无拖沓。
高思继和高思祥看着这支倾注了心血的队伍开拔，相视一笑，也转身回营收拾，准备入京。
两日后，长安，紫宸殿偏殿。
殿内炭火已撤，换上了清新的熏香。李晔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巨大的关中及山南舆图。下方，高思继、高思祥兄弟二人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恭敬行礼。
“平身，赐座。”李晔抬手，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打量。半年军营磨砺，两人肤色更显黝黑，但那股边军悍将特有的精悍之气，愈发凝练。“华州半年，辛苦二位将军了。杨崇本那柄刀，磨得如何？”
高思继起身，躬身答道：“回陛下，杨统本天性勇悍，悟性颇高，半年勤学苦练，已通晓基本骑步战阵，尤擅冲锋陷阵、临机决断。前锋营五百将士，如今可称劲卒。假以时日，杨统制必为一员良将。”
“哦？”李晔挑眉，“能得高将军如此评价，看来这杨崇本确实长进不小。不过，朕今日召二位将军来，并非为了杨崇本。”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华州，又缓缓向西移动，落在长安的位置。
“朕现有天策军，又有左右龙骧卫，还有杨师厚的商州兵。然则，尚缺一支真正能纵横驰骋、追亡逐北的核心铁骑。”李晔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高家兄弟，“幽州突骑，名震河北。朕欲以二位将军带来的旧部为核心，再精选关中善骑之士，组建一支两千人的天策军骑兵营。战马、甲械、粮饷，朕一力承担。二位将军，可愿为朕，执掌此锋镝？”
高思继、高思祥闻言，心中剧震，随即涌起滔天热浪！陛下这是要将一支未来骑兵主力的指挥权，直接交给他们这两个“新附之将”！
兄弟二人立刻离座，再次拜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等蒙陛下不弃，拔于草莽，委以重任，已是天恩浩荡！今陛下更以建军重任相托，臣等敢不效死？必为陛下练出一支堪与幽州突骑、河东沙陀争锋的铁骑劲旅！”
“好！”李晔上前扶起二人，“朕信得过二位的忠勇与本事。骑兵营兵额两千，人员由二位将军会同兵部、天策军统帅部一同遴选。至于战马”
他手指点向舆图西北方：“战马一事，朕已遣使与定难军节度使李思恭接洽，由其代向党项、回鹘各部采买良马，首批不少于五百匹，后续陆续补充。”
高思继眼睛一亮：“定难军马场在河套，所出河曲马耐力极佳，虽冲刺或不如幽州、契丹马，但长途奔袭、负重载甲，却是上选！陛下英明！”
李晔点点头：“骑兵营的驻地，暂定于长安北郊龙首原大营，与天策军主力一处，方便协同演练。建制、操典，由二位将军拟定，报朕核准。朕只有一点要求——要快，要好！明年开春，朕要看到这支骑兵，能拉出去打仗！”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望！”二人齐声应诺，胸中豪情激荡。蛰伏半年，终得大用，幽州高家兄弟的名号，将在这关中大地，重新响起！
“还有一事。”李晔走回舆图前，手指落向长安东南方向，山南东道的地界，“山南东道节度使韦昭度在邓州、均州推行新政，清查田亩，鼓励春耕，颇见成效。为保地方安宁，震慑宵小，朕已命邓州刺史符道昭就地扩兵三千，其中骑兵一千，步兵两千。”
高思祥忍不住赞道：“符刺史是沙场老将，有他坐镇邓州，山南东道东翼可安。”
“不止。”李晔手指上移，落在均州，“郭三郎率一千天策军精锐，并两千均州州兵，驻防均州，扼守汉水上游，西可策应金州，东可屏护邓州。”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敲在了商州与金州交界处：“商州防御使杨师厚，留五百人镇守武关，亲率两千五百精锐，移驻金州！金州乃山南西道门户，北接关中，东临均、邓，西望兴元府！”
此言一出，高家兄弟立刻嗅到了浓烈的战争气息。陛下将杨师厚这员悍将和商州主力调至金州，其意不言自明——剑指兴元府！
兴元府（汉中），山南西道节度使治所，如今被志大才疏的杨守亮占据。此地北通关中，东接荆襄，南连巴蜀，是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更是南下四川的跳板。李茂贞觊觎已久，王建新得西川，也必然对北方的门户虎视眈眈。而朝廷若能拿下兴元府，则关中屏障更加稳固，更可染指巴蜀，与王建形成制衡！
“陛下是要对杨守亮动手了？”高思继沉声问。
“不急。”李晔收回手指，神色平静，“只是防范于未然，至于何时动手，如何动手”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要看杨守亮自己，够不够蠢，也要看李茂贞和王建，谁先沉不住气。”
“臣等明白了。”高思继郑重道，“骑兵营之事，臣等立刻着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必为陛下锻造出一支随时可用的铁骑！”
“嗯。”李晔满意地点头，“去准备吧。三日后，朕亲自去龙首原大营，为骑兵营选址奠基。”
“臣等告退！”
高家兄弟退出殿外，阳光刺目，春风拂面。两人胸中都充溢着一股久违的豪情与紧迫感。
紫宸殿内，李晔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标著“潼关-李守节”、“龙首原-骑兵营”、“邓州-符道昭”、“均州-郭三郎”、“金州-杨师厚”的一个个标记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舆图最东面，那片被朱温势力染成深色的广袤区域。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汴州的位置。
“朱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