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890年)八月末,关中。
酷暑渐褪,金风送爽。渭河平原一改去岁荒芜萧瑟的旧貌,换上了沉甸甸的金黄袍服。麦浪翻滚,粟穗低垂,豆荚饱满,连田埂地头的柿子树,都挂满了青黄转红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这是一个多年未有的丰年。
长安城东,新丰县,小王庄。
王老栓几乎是从麦子泛黄起,就住在了地头。他那五亩麦田,侍弄得比伺候祖宗还精心。返青时追过一次肥,抽穗时顶着日头除过两遍草,灌浆期又求爷爷告奶奶,跟村里有牛的人家错开时日,引渠水细细浇灌了一遍。如今,麦穗长得齐整,籽粒鼓胀,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爹,咱家这麦子,我掂量著,亩产怕不得有一石二三?”王铁牛挥着镰刀,额上汗珠滚滚,脸上却笑开了花。他身后,捆好的麦个子已堆成了小山。
王老栓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汗,眯眼望着眼前这片金黄,声音有些发颤:“不止我看,一石半都有望!朝廷给的种子好,咱伺候得也到位,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
他想起去岁冬的惶然,开春时捧著那几斗借贷麦种的战战兢兢,还有清丈官差确认他家地契时那份沉甸甸的踏实这一切,如今都化作了眼前实实在在、唾手可及的收成。
麦收是抢时间的活计。王老栓一家老小齐上阵,连七岁的狗蛋也跟着在捆好的麦个子间跑来跑去,递水送绳。儿媳李氏带着栓柱娘(王老栓老伴)在家忙着蒸馍熬粥,送到地头。馍是掺了新鲜麦麸的实诚馍,粥是能插住筷子的稠粥,比起开春时那清汤寡水的野菜粥,已是天壤之别。
村里其他人家,也是一片忙碌喜悦。镰刀挥动的刷刷声,打麦连枷的砰砰声,孩童追逐嬉闹声,交织成一支喧腾的丰收曲。许多人家边干活边议论:
“今年这租子东头周大户家,听说按朝廷新规矩,降到四成了?”
“何止!县里来了告示,凡清丈后确认的租佃田,租子有定例,过四成的可以去县衙‘农政司’告状!周家那庄头,前几日见了我,脸都笑成菊花了,客气得很!”
“咱自家那几亩确认的旧产,赋税听说也减了些,还有‘永业田’的说法,心里真踏实了”
王老栓听着,手里活计不停,心里那点因为即将要偿还“青苗贷”而生出的些许不舍,也被这弥漫乡野的喜悦和希望冲淡了。有地,有收成,有朝廷渐渐清明的章程,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五日功夫,王家五亩麦子颗粒归仓。打下、扬净、晒干,最后用木斗量过——整整七石八斗上好的新麦!这产量,在以往想都不敢想。
留下口粮、种子,再算上该还的“青苗贷”三斗麦种和折算的粟米,竟还能剩下近五石余粮!王老栓摸著粮囤里饱满的麦粒,老泪纵横。
“他娘,等交了贷,换了钱,扯几尺布,给狗蛋和你做身新衣裳。铁牛媳妇也辛苦,扯块头巾。”王老栓对老伴说,“再再买半扇猪骨头,熬锅汤,咱们也过个肥秋!”
狗蛋听说有新衣穿,有肉汤喝,高兴得满院子跑。王铁牛憨厚地笑着,盘算著秋后是不是能用余粮换点钱,把屋顶漏雨的茅草翻修一下。
秋收税吏下乡时,果然与往年不同。不再有凶神恶煞的差役和名目繁多的加派,只有两个书吏带着算盘和新的赋税簿册,按清丈后确认的田亩等级和王老栓家“广明前旧产”的身份,核定了税额,比往年少了近三成。王老栓痛快地交了粮,拿到盖了红印的税单,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王家的丰收,只是关中秋景图上的一角。
长安东北,泸河畔新垦区。
赵石头站在自家的“荒字壹佰柒拾叁号”地头,望着那一片虽然稀疏、却已然结穗的粟谷和开始转黄的豆秧,胸膛剧烈起伏。
八亩多地,全是生荒。开春时,碎石杂草遍地,土板结得锄头下去直冒火星。一家三口,加上同村李茂等几户邻居互助,没日没夜地干。捡石头捡得手磨出血泡,锄草锄得腰都快断了,引渠浇水更是来回不知跑多少趟。借来的那把旧铁犁,愣是被他和李茂轮流拉着,在这片从未被深耕过的土地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垄。
种子是官贷的,五斗麦种、三斗豆种,他们权衡再三,大部分种了更耐贫瘠的粟和豆,只在高处稍肥的一小块地试种了麦子。肥料几乎没有,全靠锄下的杂草沤了点绿肥,和家里那点可怜的粪肥。
过程艰辛无比。粟苗初长时,瘦弱得让人心焦;豆秧攀爬时,又遭遇了一场虫害,急得赵石头和刘氏半夜打起火把去捉虫。李茂家孩子病了,差点没钱抓药,还是赵石头把自家预备换盐的十几个工分先借了过去。
但终究,他们熬过来了。
粟穗虽不十分饱满,但沉甸甸地垂下了头;豆荚虽稀,却也密密挂满了架。那不到一亩的麦子,长得竟出乎意料地挺实。地力薄,产量注定无法与王老栓那样的熟田相比,估算下来,粟豆加起来,可能也就三四石的样子,麦子能收个五六斗就算不错。
但对赵石头一家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石头,看这粟穗子,多喜人!”刘氏轻轻抚摸著粟穗,眼眶湿润,“咱自己地里长出来的自己地里的!”
七岁的栓柱晒黑了一圈,也结实了不少,学着爹娘的样子,小心地摸著一株豆秧:“娘,豆子收了,能煮豆饭吃吗?”
“能!管够!”赵石头大声道,一把将儿子举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等收了粮,交了地力钱,还了官贷的种子,剩下的,咱们顿顿吃干的!豆饭、粟粥、麦饼!栓柱,使劲吃,长得高高壮壮!”
不远处,李茂也在自家地里忙活,朝他挥手,脸上是同样的喜悦和自豪。这片曾经的荒滩,如今弥漫着新粮即将成熟的独特香气,和垦荒者们充满希望的汗味。
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脚下这八亩多贫瘠却亲切的土地,就是他们的根。官府的“授田契书”揣在怀里,那是比命还重的凭证。头三年五十文一亩的地力钱,他们早已从夏日里在附近河渠帮工、秋收时给邻近大户打短工挣了出来。官贷的种子,秋后按数归还就是。
日子依然清苦,未来仍需艰辛劳作,但希望,已如这秋日阳光,明晃晃地照进了现实。
秋收的喜讯,随着满载新粮的车队和农人脸上久违的笑容,传遍了京畿,最终汇入长安。
紫宸殿内,李晔看着户部尚书郑延昌呈上的秋收初步奏报,脸上并无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欣慰。
“京兆府及华、同等州,今岁夏秋两收,较去岁平均增产三至五成,新垦区流民安置户首季收成亦基本可保口粮及还贷。‘青苗贷’回收逾七成,‘垦荒贷’种子归还登记已有序开展。清丈田亩区域,田赋实收较往年预估增长两成,民怨大减”
内侍延安侍立一旁,补充道:“陛下,新丰、蓝田等县,如王老栓、赵石头者甚众。民间有谚:‘有了红契地,吃了定心丸;借得官家种,荒滩变粮川。’”
李晔放下奏报,走到殿外廊下。秋风送爽,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
经济改革的第一步——安农、垦荒、清丈、轻赋,在这个秋天,结出了第一茬虽然稚嫩却足以救命的果实。流民开始附着于土地,自耕农得以喘息,朝廷赋税在公平的基石上有了切实增长。
但这远远不够。
“丰收固然可喜,然仓储可足?转运可通?今岁丰,明岁若欠,又当如何?流民安置仅第一批,关中乃至天下,失地流离者仍众。”李晔缓缓道,目光越过宫墙,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告诉郑延昌,趁此新粮入市,官仓加紧籴入,平准粮价,充实储备。清丈之事,继续推进,不可因丰年而懈怠。‘以工代赈’、‘授田垦荒’之策,总结经验,完善细则,准备向更多州县推行。”
“是。”延安应道,稍顿,又道,“陛下,另有一事。今岁关中多县丰收,粮价稳中有降。然漕运未全通,余粮外销不易。有商贾提议,可否由官府牵头,组织粮商,将部分余粮贩往河东、山南甚至河南道缺粮之地,既可利民,亦可活商,增朝廷商税。”
李晔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农事稍安,商事便随之萌动。这正是他想要的循环——农产丰,则市易兴;市易兴,则赋税广;赋税广,则国力强,方能支撑更大的改革与整顿。
“可令京兆府与户部、市舶司会商,拟定稳妥章程。首要确保京畿粮储与民食,其次方可酌量通商。严禁奸商囤积居奇、压价伤农。此事可让唐借也参与议议,他历经华州实务,或有所见。”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