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890年)十一月初三,夜,岐山东麓。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凤翔军设在泾河拐弯处的“野猪哨”里,五个守卒正围着火堆烤芋头。哨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痞,一边啃著半生不熟的芋头一边骂娘:
“狗日的天气,说冷就冷他娘的李继筠将军也是抠门,这都入冬了,说好的皮袄还没发下来”
话音未落,哨所木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寒风卷着火堆灰烬扑面而来,哨长下意识眯眼。再睁眼时,就见三个黑衣黑甲的骑兵已经站在屋内,手中横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骑士面罩下传出低沉的声音:“谁是哨长?”
哨长手里的芋头“啪嗒”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他喉结滚动,还没想好是喊“敌袭”还是直接跪地求饶——
“噗!”
一支弩箭从门外射入,精准地钉穿了哨长旁边想要摸刀的小卒喉咙。
“现在谁是哨长?”黑衣人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剩下四个守卒齐刷刷跪了一地:“爷爷饶命!我们就是混口饭吃的!”
“粮仓在哪?”
“后、后院草棚底下”
“几个暗哨?”
“东边土坡上一个,西边老槐树上一个”
“口令?”
“今晚是是‘岐山月明’”
半刻钟后,野猪哨火光冲天。囤积在此处、准备转运前线的二十车粮草化为烈焰,照亮了半边夜空。
同一夜,凤翔东境三十里内,三处哨所、两处粮囤接连起火。更有巡逻至此的李茂贞麾下巡边校尉王胡子,在扶风县城外十里坡遭遇“不明骑兵”截杀,连人带马被砍成了七八段,脑袋被挂在路旁歪脖子树上,脖子上还插著一张纸条:
“借粮一用,不日奉还——岐山狐拜上”
王胡子的副手逃回凤翔报信时,裤裆都是湿的,话都说不利索:“狐狐狸精!会骑马的狐狸精!”
十一月初七,凤翔节度使府。
“啪!”
李茂贞一把将那张写着“岐山狐拜上”的纸条拍在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跳起半尺高。
“狐你娘个头!”李茂贞须发戟张,眼珠子瞪得滚圆,“这他妈是朝廷的骑兵!李晔小儿欺人太甚!”
堂下众将噤若寒蝉。李继筠硬著头皮上前:“父帅息怒,儿臣已查清,那夜袭扰的骑兵应是朝廷右天策军孙德昭麾下,领兵的是新近投靠朝廷的幽州降将高思祥,约三百骑”
“三百骑?”李茂贞气极反笑,“三百骑就把我东境搅得天翻地覆?烧了三处粮草,杀了王胡子,你们三千守军是吃干饭的?”
李继筠脸色涨红:“他们他们不按套路打啊!专挑后半夜,专打哨所粮囤,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追不上?”李茂贞眯起眼,“好,那就不用追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岐山位置:“李继筠,给你三千步骑,东出岐山,把这群‘狐狸’给老子围了!记住,要活的!老子倒要看看,李晔养的这些狐狸,剥了皮是什么模样!”
“是!”李继筠抱拳领命,眼中闪过凶光。
十一月初十,岐山北麓。
高思祥蹲在一块大石后,嘴里叼著根枯草杆,眯眼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来了。”他吐出草杆,对身旁传令兵咧嘴一笑,“三千人,步骑混杂,旗号是‘李’。哟呵,李茂贞把他干儿子派出来了。”
身后三百骑兵早已摩拳擦掌。这半个月来,他们夜夜出袭,专挑软柿子捏,早就憋着劲儿想干场大的。
“二将军,打不打?”一个年轻骑兵跃跃欲试。
“打?打个屁!”高思祥一巴掌拍在那小子头盔上,“没看见人家三千人?咱们就三百,冲上去送菜啊?”
“那”
“跑啊!”高思祥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像个山贼头子,“记住了,咱们现在是‘岐山狐’,狐狸嘛,就是要滑不溜手——弟兄们,撤!”
三百骑兵呼啦啦掉转马头,沿着山道向西“溃逃”。马蹄声杂乱,旗帜歪斜,俨然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十里外,李继筠接到探马回报,冷笑一声:“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传令,骑兵先行追击,步卒随后跟上,今日定要将这群鼠辈全歼于岐山!”
三千凤翔军加速追击。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队伍渐渐拉长。
追出二十里,前方“溃逃”的朝廷骑兵突然一分为二,一股继续向西逃窜,一股约百骑拐进了北侧山谷。
李继筠想都没想:“分兵!亲卫营随我追那股大的,副将带五百人去山谷,务必全歼!”
副将应声领兵拐进山谷。刚进谷口,就觉不对劲——太安静了。
“停!”副将勒马,警惕四顾。
山谷两侧是陡峭山壁,枯木丛生。就在这时——
“嗖嗖嗖!”
箭雨从两侧山壁泼洒而下!不是骑兵常用的轻箭,而是步弓重箭,力道足以贯穿皮甲!
“有埋伏!”副将大惊,举盾格挡,但身侧士兵已惨叫着倒下数十人。
紧接着,谷口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一支黑甲骑兵如铁流般涌入山谷,当先一面玄色蟠龙旗迎风怒展——
龙骧铁骑!
高思继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两名凤翔骑兵。他身后五百龙骑营精锐如虎入羊群,借着山谷狭窄地势,将五百凤翔军截成数段。
“不好!中计了!”副将魂飞魄散,拔马欲逃。
高思祥此时却从另一侧山道绕了回来,带着他那三百“溃兵”,堵死了谷口。他横刀立马,笑得像个逮著肥鸡的狐狸:
“此路不通——李将军留下吃顿饭再走?”
副将看看前方堵路的三百骑,再看看身后碾压而来的五百铁骑,脸都绿了。
战斗毫无悬念。
两刻钟后,山谷里横七竖八躺了四百多具凤翔军尸体。副将带着残存的几十人拼死冲出谷口,头盔都跑丢了,模样狼狈不堪。
高思继勒马,看着逃远的残兵,没有追击。
“大哥,咋不追了?”高思祥策马过来,刀尖还在滴血,“一鼓作气,能把那姓李的副将也留下来!”
“见好就收。”高思继淡淡道,“陛下要的是李茂贞睡不着觉,不是现在就跟他全面开战——打扫战场,能用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记得再留张纸条。”
高思祥眼睛一亮:“写啥?”
高思继想了想,嘴角微扬:“就写——‘岐山狐借人头一用,不日奉还’。”
“好嘞!”
十一月十五,长安,紫宸殿。
李晔看着战报,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校事府孟克敌在下方禀报:“此役,龙骧铁骑阵斩凤翔军四百二十七人,俘获战马六十四匹,甲胄兵器无算。我方轻伤十九人,无一阵亡。高思继将军已按陛下之前密令,未追击溃兵出三十里。”
李晔放下战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
半晌,他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高思祥还留纸条?”他摇头,“‘借人头一用,不日奉还’?他当是菜市场赊账呢?”
殿内几位重臣也忍俊不禁。张濬捻须笑道:“高将军兄弟用兵诡谲,颇得‘兵者诡道’之妙。此番袭扰,既震慑了李茂贞,又未过度刺激,分寸拿捏得极好。”
孙德昭也在场,闻言挺胸抬头,与有荣焉——毕竟高家兄弟名义上还是他右天策军的人。
李晔笑罢,正色道:“赏。赐高思继金甲一副,高思祥玉带一条,龙骧铁骑营全体将士,人赏钱三贯,酒肉三日。”
“是。”
“另外,”李晔提笔,在一张空白敕令上写下几行字,递给孟克敌,“密令传给高思继:袭扰不止,但勿越境三十里。要让李茂贞觉得疼,又不能逼得他狗急跳墙——这个度,让他自己把握。”
孟克敌接过敕令,迟疑道:“陛下,李茂贞此番吃了大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报复,朕求之不得。”李晔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派大军东进,便是主动挑衅朝廷,朕便有理由明诏讨伐。他若忍着那就让他继续疼著。”
众臣恍然。
这是阳谋。李茂贞现在就像被蚊子叮了满身包的壮汉,拍又拍不著,挠又挠不完,只能干瞪眼。
“对了,”李晔忽然想起什么,“那个纸条‘岐山狐’的名号不错。告诉高思祥,以后袭扰,都留这个名号。”
孙德昭忍不住问:“陛下,这是为何?”
李晔微微一笑:“朕想看看,李茂贞到底要多久才会被这只‘狐狸’气疯。”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当夜,凤翔节度使府。
李茂贞看着战报和那张新收到的纸条,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
“砰!”
他又砸了一个茶盏。
“岐山狐岐山狐”李茂贞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晔小儿,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李继筠跪在堂下,头盔歪斜,甲胄沾泥,模样比逃回来的副将好不到哪儿去。
“父帅,朝廷骑兵狡诈,儿臣愿再领五千精兵,定将岐山翻个底朝天,擒杀此獠!”
“擒杀?”李茂贞冷笑,“人家摆明了就是跟你捉迷藏!你带五千人去,他就躲起来;你撤回来,他又冒出来——这他妈是打仗吗?这是耍猴!”
李继筠被噎得说不出话。
“滚下去!”李茂贞烦躁地挥手,“整顿兵马,加强东境防务——再丢一处粮草,老子把你脑袋挂城门上!”
李继筠连滚爬爬地退下。
空荡荡的大堂里,李茂贞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岐山的位置,眼神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这是朝廷的挑衅,是李晔的试探。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忍。
但
“岐山狐”他喃喃重复著这个名号,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地图上,“老子迟早把你剥皮抽筋,做成围脖!”
窗外,北风呼啸,卷过凤翔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