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890年）十月初九，龙首原。
深秋的渭北高原，天高云阔。枯黄的野草在朔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终南山的层林已染尽红黄，在秋阳下如一副斑驳的巨毯。
龙首原大营北侧的演武场，今日旌旗猎猎，肃杀之气冲霄。
两千骑兵列阵于旷野之上，分为四队，每队五百骑，呈品字形排列。战马清一色肩高腿长的河曲马，披挂皮质镶铁轻甲，马背上的骑士身着同色轻甲，背负角弓，腰悬横刀，手持一支丈二骑矛。虽静立无声，但那股历经半年苦练凝聚出的剽悍锐气，已扑面而来。
点将台上，李晔身着赭黄戎服，外罩玄色大氅，未戴盔冠，只以玉簪束发。他身侧，新任右天策军大将军孙德昭按刀侍立，神情肃然。兵部尚书张濬、左天策军大都督李嗣周等文武重臣分列两旁。
高思继、高思祥兄弟二人全身披挂，立于台下最前。半年风霜，两人肤色更显黝黑，但目光锐利如鹰，腰背挺直如松。
“陛下，”高思继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龙骑营两千将士，操练半载，今日演武，恭请陛下校阅！”
李晔微微颔首：“开始。”
“遵旨！”
高思继起身，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赤红旗帜，在空中奋力一挥——
“演武，始！”
号角长鸣，战鼓擂响。
第一项：长途奔袭。
东侧一队五百骑闻令而动。骑兵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以松散队形策马缓行，逐渐加速。马蹄声起初零落，渐渐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音。队伍在旷野上划出一道弧线，向东驰出约三里后折返，回程时速度骤增。
“保持间距！控缰！”队正高声呼喝。
骑兵们在宾士中不断调整马速与间距，队形始终维持着松散而不散乱的状态。长途奔袭最耗马力，亦考验骑手控马之术。半年来，高家兄弟将幽州突骑的控马心得倾囊相授，这些原本就精于骑术的关中、河东子弟，如今已能做到人马合一。
两刻钟后，五百骑返回原位，战马鼻息粗重却未见过度疲惫，骑手面色沉静，无一人掉队。
李晔目光扫过，微微点头。
第二项：箭雨覆盖。
西侧一队应旗而出。骑兵在宾士中取下角弓，从箭壶中抽箭搭弦。
“前方百步，草人靶阵——放！”
队正令下，骑兵在疾驰中张弓驰射。箭矢离弦之声如骤雨击打芭蕉，嗖嗖破空。百步外那排数十个披着破甲的草人靶子，瞬间被箭雨覆盖，多数草人身上插满羽箭。
更难得的是，骑兵并非齐射，而是轮番连射。前一排射毕，侧身让开，后一排跟上，箭雨连绵不绝。这是高思祥亲自操练的“叠浪骑射”之法，专为冲锋前压制敌方阵型所用。
三轮箭雨过后，草人靶子几成刺猬。
“收弓，换矛！”队正再喝。
骑兵迅速挂弓，擎起骑矛，速度不减，直冲靶阵。临近三十步时，前排骑矛放平——
“杀！”
轰然巨响中，草人靶阵被彻底撕碎，木屑草秸漫天飞舞。
台上，张濬捻须赞道：“骑射精熟，冲锋果决。此队若临战阵，足可破敌前军。”
第三项：楔形冲锋。
此次出阵的是南侧两队，合计千骑。他们在两百步外重新整队，逐渐形成一个前尖后宽的楔形阵。
高思继亲自策马至阵前，高举长刀：“龙骑营——”
“杀！杀！杀！”千人同吼，声震原野。
“冲锋！”
千骑同时启动。初始速度并不快，但每前进十步，速度便增一分。楔形阵如同一个巨大的箭头，在旷野上犁开一道土浪。马蹄声从沉闷渐至狂暴，大地开始震颤。
最震撼的是冲锋过程中队形的保持。楔形尖端始终尖锐，两翼如刀锋般平整，后队紧密跟随，无一人一马突出或落后。这是骑兵冲锋最难之处——既要保持冲击力，又要维持阵型完整。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举矛！”
千支骑矛同时放平，矛尖在秋阳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破！”
楔形阵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前方预设的、由木桩和草捆组成的模拟敌阵。木桩断裂声、草捆崩散声、战马嘶鸣声、骑士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尘土冲天而起。
待烟尘稍散，只见那模拟敌阵已被彻底贯穿，千骑从另一端冲出，重新整队，队形虽略有松散，但核心未乱。
台上众臣，纵然是不通军事的文官，也被这雷霆万钧的冲锋之势所震撼。孙德昭眼中闪过炽热之色，低声道：“陛下，有此铁骑，何愁李茂贞不破？”
李晔面色沉静，但眼中亦有光华流转。
第四项：迂回包抄。
最后一队五百骑，由高思祥亲自率领。他们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向侧翼迂回，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速度极快，如一阵旋风。
与此同时，刚刚完成楔形冲锋的千骑中分出一半，反向迂回。
两支骑兵如同两只巨大的钳臂，从左右两侧向“敌阵”后方包抄。马蹄声从两个方向传来，尘土飞扬，声势骇人。
这是经典的骑兵合围战术。若在真实战场上，被如此包抄的步兵方阵，侧翼与后背将完全暴露，军心必溃。
两支骑兵在“敌阵”后方汇合，完成合围，随即同时向内挤压，模拟绞杀残敌。
至此，四项演武全部完成。
两千骑兵重新整队，列于旷野。战马喘息未定，骑士甲胄染尘，但人人挺胸昂首，目光灼灼望向点将台。
全场肃静，唯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两千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扫过高思继、高思祥兄弟激动而期盼的脸，扫过在场文武百官各有所思的神情。
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看到了。”
四个字，让台下两千骑兵胸膛同时一挺。
“朕看到了半年来，诸位将士晨操夜练，汗水浸透沙场；朕看到了高思继、高思祥二位将军倾囊相授，不辞辛劳；朕看到了我大唐骑兵薪火相传，锋芒再露。”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扬起：
“但朕更想看到——看到这支铁骑东出潼关，驰骋中原，收复失地！看到你们北上河朔，扬威塞外，雪洗国耻！看到龙旗所指，叛军溃散，天下归心！”
话音落下，旷野上回荡著皇帝激昂的余音。
李晔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龙骑出关山，弓刀映日寒。
但使忠魂在，不教胡马还！”
诗虽简短，却杀气凛然，壮志凌云。
“好诗！”张濬率先喝彩，“陛下此诗，当为龙骑营战歌！”
台下将士虽多不识字，但“不教胡马还”五字听得真切，人人热血沸腾，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原野。
李晔抬手，示意亲卫捧上一面早已备好的大旗。
旗面玄黑，以金线绣出一条腾云吐雾的蟠龙，龙首昂扬，爪牙锋利。旗边赤焰纹环绕，正中四个斗大金字——
“龙骧铁骑”。
“高思继、高思祥，上前接旗！”
兄弟二人疾步上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
李晔亲自将营旗授予高思继：“此旗，便是龙骑营之魂。旗在，营在；旗倒，营亡。望二位将军，珍之重之，以铁血铸其威，以忠勇护其荣。”
高思继双手微颤，接过这面沉甸甸的大旗，嘶声道：“臣高思继，誓与此旗共存亡！龙骑营两千将士，必为陛下手中最利之矛，所指之处，皆为大唐之土！”
“好。”李晔颔首，随即宣旨，“即日起，龙骑营编入天策军序列，独立建制，号‘龙骧铁骑营’。授高思继为龙骧铁骑营统制，领忠武将军衔；高思祥为副统制，领宣威将军衔。”
“臣，领旨谢恩！”二人重重叩首。
“另，”李晔目光转向台下武官队列中一人，“张耀。”
张耀出列：“臣在。”
“你箭术超群，通晓骑射。调任龙骧铁骑营骑射总教头，协助高思祥专训骑射。”
张耀眼中闪过惊喜，躬身应道：“臣遵旨！必竭尽所能，练出一支箭无虚发的骑射精锐！”
人事安排既定，李晔最后望向台下两千铁骑，缓缓道：
“今日演武，朕心甚慰。但演武终究是演武，真正的锋刃，需在战场上见血方能开锋。尔等好生操练，枕戈待旦。朕相信，不久之后，便是龙骧铁骑扬名天下之时！”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声中，李晔转身下台。孙德昭、张濬等人紧随其后。
高思继高举“龙骧铁骑”营旗，跃上战马，在阵前来回宾士。大旗在秋风中怒展，蟠龙似欲破空而去。
两千骑兵齐举兵刃，向营旗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