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对了。
是男人的血?还是女人的血?又或者是小孩的血呢?
鸣女望著虚空,指尖抚过琵琶弦,暗自思索。
无惨大人只交代了“確保她有血喝”,却没有指明种类。
作为鬼,她很清楚鬼对不同人类的滋味是有细微差別的,但对一个沉睡中只会本能吞咽的孩子来说,她不清楚重不重要。
鸣女犹豫了片刻。
按理说,她应该去请示无惨大人。
但大人最近似乎很忙,频繁变换身份在人类社会中活动,扮演著各种各样的角色,富商、贵族、学者,这次听说又成了某个医药世家的小公子。
为了蓝色彼岸花,大人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
鸣女最终还是决定,三种都准备一些。
分別装在不同顏色的瓷瓶里,贴上標籤,再放在矮桌下的暗格里。
等雪奈醒了,看她更接受哪种,再作调整。
做完这些,鸣女在矮桌边坐下,抱起琵琶。
看著这间忽然有了人气的房间,她下意识地指尖划过琴弦,流淌出的却不是以往那种音律。
而是一段极其轻柔的调子,像晚风拂过屋檐下的风铃,又像母亲哄睡时含糊的哼唱。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弹奏过如此无用的曲子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因为这个沉睡的孩子,勾起了某些早已埋葬的东西。
她曾幻想过拥有一个孩子。
是的,在还是那个贫穷的琵琶女时,不少街坊邻居都劝过她:“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家男人就知道收心了,就知道为家里著想了,也不会再去赌博了。”
她一度也信了,甚至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勾勒过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会软软地叫她母亲,会在她弹琵琶时睁著好奇的眼睛聆听。
多么可笑的幻想!
现在她明白了,就算真的有孩子,在那个酗酒暴戾的丈夫手下,孩子要么不幸夭折,要么会在恐惧中长大。
而更可能的是在她刚变成鬼,被本能操控的时候,一个鲜活幼小的生命在她面前,会是什么下场?
她指尖的旋律微微一顿,发出一声不和谐的颤音。
幸好,没有。
她太了解自己了。
当她被那种渴望完美音色的执念支配时,眼里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什么都装不下。
只有琵琶,只有音乐,只有杀戮带来的升华。
那时候,一个婴儿的哭声大概只会让她觉得烦躁,觉得妨碍了演奏吧。
鸣女低下头,看著怀里的琵琶。
现在这样就好了。
她有琵琶,有无限城,有无惨大人的命令要执行。
这样就够了。
她终於又拨动琴弦。
清冷的乐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安静,孤独。
鸣女闭上眼睛,手指在弦上跳跃。
她不再去想过去,只专注於每一个音符。
这是她如今存在的全部意义。
…
几十年在鬼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对鸣女来说,照顾一个沉睡的孩子,除却弹琵琶以外,竟成了一种颇有趣的日常。
她会定时检查雪奈的状態,会更换她身下的软垫,会用湿布轻轻擦拭她苍白的小脸和手指。
无惨大人偶尔会通过大脑询问,语气总是很平淡。
“雪奈醒了吗?”
鸣女会恭敬地回答:“大人,她还没醒。” 不过,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几十次了。
直到某一天,当无惨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时,鸣女在回答前,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她看向床榻。
雪奈依旧沉睡,呼吸轻浅,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大人,”鸣女斟酌著词语,“她还没醒。不过”
“不过什么?”无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鸣女又仔细看了看,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雪奈小姐最近好像在变大。”
说这话时,鸣女都忍不住再次看向床榻那边。
確实,雪奈身上的小和服明显短了一小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出来一截。
脸庞的轮廓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婴儿肥,显露出一点点少女的雏形。
这太奇怪了。
鬼在转化后,样貌通常就固定在了死亡或转化时的状態。
虽然有些鬼能通过意志改变外形,比如无惨大人就频繁变换样貌和身份证但那都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行为。
而雪奈她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长大了。
虽然长大的並不多。
她就像一株真正的植物,在沉睡中遵循著某种內在的生长规律。
闻言,无惨放下了手中的古籍。
他此刻扮作一位医药世家的小公子,肤色刻意调整得比平时红润些,眉眼也柔和了几分,穿著素雅的和服,正在研习医书。
鸣女的声音通过血液连接传来,带著罕见的迟疑。
“自己变大?”
无惨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书页边缘。
他一向不喜欢变化。
变化意味著未知,意味著失控,意味著要重新计算和规划。
就像继国缘一的出现,就像珠世的背叛,就像鬼杀队那些层出不穷的新招数。
每一次变化都带来麻烦,带来危险,带来让他不安的变数。
但现在,这个变化发生在雪奈身上。
无惨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鬆开了。
幸好是雪奈。
那个弱小又完全依赖他的小东西。
如果是別的鬼,那就应该把变化扼杀在摇篮里。
“继续观察吧。”无惨通过血液连接对鸣女吩咐,声音平静,“再有其他变化,立刻匯报我。”
“是,大人。”
那边的鸣女眼里闪过惊讶,她原以为大人至少会回来看一下。
连接切断。
无惨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古籍。
这是一本关於罕见植物的图鑑,他希望能从中找到关於蓝色彼岸花的只言片语。
但不知为何,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向无限城。
长大了?
也好。
这样没准能长出尖牙。
至少下次她再犯蠢咬自己手腕时,能多流点血。
无惨这样想著,指尖又翻过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