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
雪奈的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在做一个很长、很悲伤的梦。
梦里,世理站在一片灿烂的、她不认识的花丛里,阳光很好,带著模糊的笑容,脸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
世理朝她招手,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再见。
雪奈想跑过去,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可是脚踝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动弹不得。
她急得大哭,朝对面的人伸出手:“妈妈!等等我!”
可世理只是流著泪,用力摇头,用口型对她说:“不要过来,快离开这里。”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恐慌攥住了她的小心臟,她在梦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鸣女听到了微弱的呜咽声。
她放下琵琶,悄无声息地走到床榻边,看见沉睡的孩子正不安地扭动,小手在空中徒劳地抓著什么,眼角的泪水不断滚落,浸湿了鬢边的黑髮。
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在空中乱抓的小手。
触感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就在被握住的瞬间,床上的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倏地睁开了眼睛。
雪奈眼眸里还盛满了对梦魘的惊恐。
她直直地看向上方,又望一眼周围。
眼前不是妈妈,也不是梦中那片花海。
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低矮的天花板,小巧的桌子和垫子,角落里还放著几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布偶。
视线下移,她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正被一个穿著深色和服、脸色苍白的女人握著。
雪奈的脑袋“嗡”了一下,彻底懵了。
是还没睡醒吗?还是噩梦的一部分?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非常自然地又躺了回去,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小嘴抿著,心里默数:“一、二、三”
然后,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还是这里,陌生的女人还在,正静静地看著她。
居然不是梦。
“呜”这下雪奈真的慌了。
父亲呢?父亲大人去哪里了?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她做了噩梦,醒来后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无惨。
虽然他总是冷冷的,不会像梦里妈妈那样温柔地哄她,但父亲在身边,她就是安心的。
是不是父亲嫌她总是睡觉太麻烦,真的不要她了?
还是有坏人趁父亲不注意,把她抓走了?
那父亲会不会有事?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呜呜呜”
她小声地抽噎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身体蜷缩起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充满戒备和惊恐地看著鸣女。
“呜呜呜父亲会不会死掉了啊”
鸣女看著这个一醒来就哭得惨兮兮、嘴里念叨著父亲的小不点,一时有些无措。
这反应和任何一个被嚇到的人类幼崽没有任何区別。
完全不像一只鬼。
自己是不是嚇到她了?
无惨大人没有说过怎么哄孩子…
鸣女只能沉默地鬆开了手,抱著琵琶,向后挪了一些,拉开距离。
她甚至微微偏过头,用垂下的黑色长髮更严实地遮住了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眶。
她想起人类似乎会对残缺感到恐惧或厌恶。 房间里只剩下雪奈压抑的呜咽声。
过了好一会儿,雪奈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她悄悄从被子边缘露出更多眼睛,打量著不远处的鸣女。
这个姐姐虽然有点奇怪,还只有一只眼睛,但刚才拉她的手好像轻轻的也没有凶她。
万一不是坏人呢。
她小小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能光哭,万一父亲只是有事离开了呢?她得问问。
“姐、姐姐”雪奈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小声地开口,眼眶还红红的,“你你知道我父亲去哪里了吗?”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勇敢一点,虽然小身板还在微微发抖。
问完,她就紧紧盯著鸣女。
鸣女抬起眼,独目看向雪奈。
“父亲是指无惨大人吗?”
雪奈听见无惨的名字,眼睛亮了亮,急忙用小手擦眼泪,小脑袋慌不迭地点头。
“嗯嗯”
“无惨大人,”鸣女开口,声音是久说话的乾涩,“有事要处理,吩咐我照看你。”
雪奈听到“无惨大人”几个字,眼睛又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有事要处理”和“照看”这几个字击中了。
父亲真的把她交给別人了?虽然不是丟掉,但是不是也意味著暂时不要她了?
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
她瘪著嘴,努力忍著,小手紧紧揪著自己的衣角,半晌才带著哭腔问:
“那那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鸣女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无惨大人没有交代。
“大人未曾明言。”她如实回答,看到雪奈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天塌了一般的眼神,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若想见大人,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只是需要先完成另一件事。
鸣女转身,从矮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三个贴著標籤的瓷瓶。
“在那之前,”她將瓷瓶放在小桌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你需要进食。”
雪奈的视线落在瓶子上。
那是血,她知道。
“喝了就可以去找父亲吗?”
鸣女点了点头,“大人吩咐准备的。这里有几种,你可以”
她本想接著说“你可以选选”,观察一下孩子的偏好,以便日后准备。
但面前的孩子一见她点头,立马就跑过来,瓶身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大,但她很努力地捧稳,拔掉塞子,仰头就喝。
“咕嘟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第一瓶,味道比较冲,带著一种灼热感,雪奈微微皱了皱小眉头,但没停,一口气喝光了。
紧接著又喝完剩下两瓶。
三瓶下去,她胃部传来饱胀感,熟悉的暖流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甦醒后的虚弱。
她觉得这个味道有点不太对劲。
但雪奈什么也没说。
这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姐姐,是父亲留下照顾她的人,还给她准备了食物。她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能再挑剔了。
鸣女静静地看著她一口气喝完三瓶不同来源的血,独目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孩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偏好或挑剔,她原本准备观察和询问的步骤,似乎用不上了。
“我喝完了,姐姐。”雪奈小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乖很满足,“我们现在可以去找父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