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夫人没有说话,眼底若有所思,史记有载:
“汉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
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
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洛阳。”
而这里提及的太仆,便是谢谦口中的卖主求荣的梁太仆,又名贾于,本是彭越麾下一介养马仆役。
奈何彭越素性刚烈,动辄便对其疾言厉色,呵叱之声常回荡于梁王府邸的廊庑之间。
贾于唯有敛眉俯首,敢怒而不敢言,胸中积怨如潮,层层叠叠,早已暗流涌动。
所以自彭越倒向皇后阵营后,戚夫人便遣人传信于定陶戚氏。戚氏谨遵戚腮先前嘱托,星夜寻到贾于,两相联手,便这般将既定的历史轨迹悄然提前撬动。
想到这里,戚夫人抬眸看向谢谦:“先生只管引荐,但凡世人,皆有软肋,有软肋,便有可驭之机。”
“那嬛儿的软肋是什么?”谢谦眉峰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探非探的浅笑,眸光深湛难辨:“前世的执念?”
戚夫人眸色微窒,转而挪开视线疏淡道:“先生僭越了。”
谢谦指尖的棋子骤然停转,抬眼看向戚夫人,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打量,一字一顿,带着明显的试探:
“或者说——是他的执念?”
戚夫人抬眸看向谢谦,声线清冷道:“先生想说什么?”
“便是那个将嬛儿从异世召来此地之人。”谢谦缓缓开口,目光却透着毫不避讳的探究:“嬛儿可还记得?”
一语落,戚夫人的心猛地一窒,眼底惯有的清冷霎时被繁复的情绪淹没,却没有说话。
谢谦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忽而低笑出声:
“不过是谢某随口一问,嬛儿何须如此紧张?”话音未落,谢谦话锋陡转,眸色愈深:
“还是说……当真有这么一个人?曾许嬛儿风月满怀,山河万里?”
戚夫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收,不过瞬息,再抬眸时,眼底那一丝微澜已尽数敛入深潭般的清冷里:
“先生的卜算之术,未免伸得过长了。”
谢谦被戚夫人清冷的目光扫过,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是谢某一时失言,嬛儿不必挂怀。”
戚夫人不语,冷硬的唇线拒人与千里之外,周身气息沉寂如霜,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外泄。
谢谦见状无奈地起身:“嬛儿若无其他吩咐,谢某先行告辞。”
“不送。”
冰冷的两个字,令谢谦眉峰微挑,于是拢了拢衣袖,略施一礼后便侧身退去。
屋外日头清寒如刃,碎金似的光影穿过海棠疏枝,在青砖上镂刻出斑驳的残痕。
尘封的记忆轰然破闸,戚夫人眼底的霜雪顷刻间被翻涌的悲意消融。
凌云峰上“愿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喁喁私语犹在耳畔,桐花台的一杯毒酒,却早已将半生缱绻酿成永诀。
戚夫人的目光投向一片苍茫,岁月横亘千年,她却依旧孑然于这寒晖之中,再无人为她拂去这一身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