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700的轮胎在羽田机场的私人跑道上发出一声轻响。
飞机还没停稳,舷梯旁已经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
他躬著身子,角度標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舱门打开。
我穿著大花袄,踩著人字拖,第一个走了下来。
“白先生,”中年男人立刻迎上,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我是苏氏东瀛分公司的负责人,田中。”
他说著,双手呈上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
“这是关於富士山近期能量异常波动的紧急报告,已经。”
我接过那份报告,掂了掂。
手感不错,挺沉。
我瞥见不远处,地勤人员摆放的休息区有一张小方桌,一条腿有点短,正在那儿不安分地晃悠。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份“紧急报告”精准地塞进了桌子腿下面。
桌子瞬间就稳了。
我满意地拍了拍手。
田中僵在原地,神色尷尬。
“老板,这是您要的《米其林东京指南》。”
苏箬跟了下来,適时递上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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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来,划拉了两下,指著屏幕上的一张图片。
“就这家,数寄屋桥次郎。”
我把平板丟回给苏箬。
“看著不远,现在过去,应该还赶得上晚饭。”
我伸了个懒腰。
“走吧,东京有点饿。”
苏箬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林清风默然跟在我身后。
只留下田中一个人,还保持著那个九十度鞠躬的姿势,不知所措。
银座。
黑色的丰田世纪停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
我推开车门,人字拖在乾净的柏油路上发出“啪嗒”一声。
店面很小,藏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门口连个招牌都看不见。
一个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学徒站在门口,看到我的打扮,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拦住了我们,嘴里嘰里呱啦说了一通日语。
苏箬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回了两句。
学徒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固执地摇著头,指了指我的衣服和拖鞋,又指了指店里。
“他说这里是会员制,而且对著装有要求。”苏箬简单翻译。
我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学徒。
林清风往前走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
那个年轻学徒的脸色,瞬间从鄙夷变成了煞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像是面前站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史前巨兽。
“咕咚。”
他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自己让开了路。
店里很安静。
吧檯后面,一个头髮花白,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的老头,正在用毛巾擦拭著案板。
他就是这家店的主人,號称“寿司之神”的小野二郎。
吧檯前坐著几个客人,非富即贵,此刻都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著我。
我们被领到了吧檯正中的位置。
小野二郎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波澜,但也没有温度。
他没说话,开始工作。
洗手,拿起一块赤红色的鱼肉,放在案板上。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切片,取出一小团米饭,在手心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在米饭上一共碰了三下。
然后,他將鱼片盖在饭糰上,轻轻一压。 一贯大腹寿司,完成了。
他把寿司放在我面前的黑色石板上,动作优雅。
周围的食客都屏住了呼吸,似乎在等待我露出被美味征服的表情。
我看著那贯寿司。
没动。
我摇了摇头。
小野二郎擦拭案板的动作停了下来。
店內顿时陷入死寂。
“客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这鱼,被你捏死了。”我用中文说。
苏箬在一旁,平静地將我的话翻译成日语。
小野二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身后站著的一排学徒,个个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直接用日语呵斥起来。
“闭嘴,你这个无知的傢伙!你知道老师这一贯寿司的价值吗!”
我懒得看他,目光依然停在小野二郎身上。
“不止是鱼。”
我指了指那贯寿司。
“这米饭,也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毫无灵魂。”
“我评价是不如我们楼下便利店的饭糰,人家至少用微波炉加热了。”
这话一出,整个店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小野二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铁青。
他捏寿司捏了六十年,被人奉为神明,还从来没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说他的寿司是“尸体”。
这已经不是评价,是羞辱。
他身后的学徒们更是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要不是还顾忌著店里的规矩,恐怕已经要衝上来动手。
小野二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食客。”我拿起筷子,敲了敲面前的石板。
“还饿著肚子。”
“狂妄!”
他终於忍不住了,一拍案板。
“我捏了六十年寿司!我的手,能感受到鱼肉的每一次呼吸!我的舌头,能分辨出每一粒米百分之一度的温差!”
他指著那贯寿司,声音都在发颤。
“你说它死了?好!”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活的!”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行吧。”
我嘆了口气,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我绕过吧檯,朝著他走了过去。
“站住,你要干什么?”
几个学徒立刻衝上来,想拦住我。
林清风动了。
他只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前跨了一步。
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学徒,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们满脸惊恐。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小野二郎的位置上,站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檜木案板后面。
我拿起他用过的毛巾,擦了擦手。
“借你的厨房用一下。”
我看著案板上那些顶级的食材,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著,我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伸出手,凭空一抓。
一块还在微微抽动,散发著碧绿色光芒,仿佛由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鱼肉”,出现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