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搭理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野二郎。
我拿起案板上那块还在发光的“活翡翠”,又从饭釜里盛了碗米饭。
左手托著米饭,右手拿起鱼肉,轻轻一握。
动作很简单,甚至有些隨意。
一贯寿司就这么成型了。
我把它放到嘴里,嚼了两下。
“嗯,还行。”
味道凑合,也就勉强能入口的水平。
我把手上的米粒拍乾净,转身就走。
身后,小野二郎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著我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没意思,走了。”
我走出店门,人字拖在小巷里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林清风和苏箬一言不发地跟上。
刚走了两步,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刚才净顾著看戏和动手了,正经饭一口没吃。
“老板,饿了?”苏箬问。
“废话。”
我从她手里拿过平板,划拉著那份《米其林东京指南》。
“下一家,去哪儿?”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点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店面上。
“就这个,巷子里的拉麵,看著挺接地气。”
二十分钟后。
丰田世纪停在一条更加偏僻,连路灯都坏了两个的巷子口。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霸道的豚骨香气。
巷子尽头,一家小小的拉麵店门口,居然还排著七八个人。
店面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有,就掛著一块写著“入魂”两个毛笔字的破木板。
一个扎著头巾,满身肌肉的光头大汉,正在灶台后忙碌,动作大开大合,热气蒸腾。
看我们过来,排队的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我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拍了拍第一个人的肩膀。
“兄弟,插个队。”
那人刚想发作,看到了我身后山一样的林清风,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店主光头大汉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看到我这身东北大花袄和人字拖,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后面排队去。”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火气。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吧檯前,拉开凳子坐下。
“三碗面。”
光头大汉停下了手里的活,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我。
“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看著顺眼的人,才能吃我的面。”他指了指门口的队伍,“他们,都懂规矩。”
我乐了。
“那你现在看我顺眼吗?”
光头大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目光停在我的拖鞋上,面露轻蔑。
“不顺眼。”
“那可惜了。”
我站起身,作势要走。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他可能以为我会继续纠缠或者发火。
结果我只是走到他那口直径超过一米,正“咕嘟咕嘟”冒著奶白色浓汤的大锅前。
我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锅边的汤汁,放到嘴里尝了尝。
光头大汉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干什么!別碰我的汤!”
那锅汤,是他的命。
我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光头大汉更怒了,他绕出吧檯,几步衝到我面前,高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压迫感。
“我的汤,有什么问题?”他瞪著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这锅汤,熬了多久?”我问。
“七十二个小时!”他挺起胸膛,无比自豪地宣布,“用的是最顶级的鹿儿岛黑猪腿骨,小火慢燉,骨髓里的每一分精华,都融进了这汤里!浓到能粘住你的嘴唇!” 周围排队的食客也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显然,这锅七十二小时的浓汤,是这家店的灵魂。
“哦,七十二个小时。”我点点头。
然后,我看著他,说出了我的评价。
“可惜了这一锅好骨头。”
“让你熬成了一锅洗碗水。”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巷子里最后一丝风都停了。
光头大汉脸上的得意和自豪,一秒之內,变成了惊愕,然后是铁青,最后化为火山喷发般的暴怒。
“你说什么?”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排队的食客们嚇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一个看起来像本地老饕的客人小声嘀咕。
“完了,这人把店主的逆鳞给触到了。”
“上一个说汤淡的,被大將拎著衣领扔出去了。”
我完全没在意周围的变化,继续说道。
“火候过了,时间也太长。”
“骨头里的胶原蛋白和脂肪早就被破坏殆尽,剩下的只有一股腥臊的油腻味。”
“你管这叫高汤?在我老家,刷锅水都比这个有营养。”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光头大汉的尊严上。
“你找死!”
他彻底爆发了,发出一声怒吼,转身从灶台上抄起那把用来搅汤的、船桨一样巨大的木勺。
那巨大的汤勺带著风声,朝著我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
苏箬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林清风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嘆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就是大,一点就著。”
我伸出两根手指。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我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把势大力沉的巨大汤勺。
木勺停在离我额头不到三厘米的地方,纹丝不动。
光头大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那勺子却像是长在了我的指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无法理解,自己这这记重击,为什么会被两根看起来纤细的手指如此轻易地挡下。
这不科学。
“嘖。”我摇摇头,鬆开手指。
光头大汉因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踉踉蹌蹌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撞翻了两个空面碗。
全场鸦雀无声。
我掸了掸大花袄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苏箬说。
“苏秘书,记一下。”
苏箬心领神会地拿出平板,手指在上面飞快地点著。
“老板,请讲。”
“这家店,卫生状况堪忧,食材处理流程不规范,从业人员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
我背著手,像个领导一样,踱步到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大锅前。
“最重要的是,消防安全隱患巨大。”
我指了指那个还在燃烧的、火苗躥起半米高的老式灶台。
“把这家店的消防安全评级,定为d级。”
“立刻通知当地相关部门,勒令其停业整顿。”
“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开门。”
苏箬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好的老板,通知已发送。预计五分钟內,消防署和卫生局的执法人员就会抵达现场。”
巷子里,瘫坐在地上的光头大汉,还有那些看戏的食客,全都傻了。
他们张著嘴,呆呆地看著我们。
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打架打不过,直接摇人查消防?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