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
林清歌还坐在桌边,手里的复印件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折出几道细痕。纸上的字还在眼前,可那些话已经钻进脑子里,反复回响。“我是她留下的出口”——这句话像一根线,从胸口缠到指尖,绷得她呼吸都放轻了。
周砚秋站在门边,掌心的钢笔没收,笔尖朝下,一滴墨悬在末端,迟迟不落。
谁都没动,也没说话。档案室里只有录音机空转后停摆的轻微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
然后地面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像整栋楼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墙体发出低沉的呻吟。头顶灯管猛地频闪,光亮忽明忽暗,墙皮开始剥落,碎渣簌簌往下掉。
“不对。”周砚秋抬头,眼神一紧。
下一秒,倾斜开始了。
脚下的地板像活过来一样,缓缓向一侧滑移,桌腿与瓷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清歌本能地撑住桌子想站起来,但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差点摔出去。她慌忙去抓背包,可带子已经松脱,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周砚秋一步跨回来,左手一把将她拽向墙角。他背抵着还算稳固的承重墙,右手迅速扫了眼四周——天花板裂开蛛网状缝隙,空气里浮起一层扭曲的波纹,像热浪蒸腾,却带着冷意。
“别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要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
林清歌喘了口气,点头。她弯腰把最关键的那本备忘录塞进外套内袋,背包来不及整理,只能胡乱拉上拉链背好。
“怎么走?”她问。
“原路。”周砚秋看了眼走廊方向,“直线不行,贴墙挪,找稳定区。”
两人靠墙移动,脚步踩在倾斜的地面上格外吃力。原本笔直的通道现在像被揉皱的纸,墙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重叠的影像——仿佛同一空间被复制粘贴了几次。
走到拐角处,一块天花板轰然砸下,正好断了前路。周砚秋立刻转身,拉着林清歌往另一侧偏移。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掌心滚烫,动作却极稳。
“低头。”他忽然说。
林清歌下意识弯腰,一道裂纹从她头顶掠过,空气中那层波纹猛地扩张,像玻璃炸开的瞬间,留下短暂的真空感。她的耳朵嗡鸣不止,右耳耳垂空荡荡的,断掉的耳钉残片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一层碎石里了。
他们绕到另一条支道,这里的墙体相对完整,但地面已经开始断裂。前方出现一道横贯通道的裂缝,宽度足够让人一脚踩空。林清歌屏住呼吸,看准边缘一块凸起的水泥块,准备跳过去。
她起跳的瞬间,脚下那块水泥突然下沉。
整个人向前扑倒,右脚卡进断裂处,背包甩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想撑地,但距离太远,眼看就要坠入下方漆黑的空洞。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
周砚秋单膝跪在裂缝边缘,左臂死死抵住墙面支撑身体,右手牢牢抓住她。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指节发白,金属指虎硌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别松。”他说。
林清歌用力回握,借着他拉的力量往上爬。两人滚到安全区域,背靠着墙喘气。她的右手还被他攥着,掌心全是汗,却谁都没放开。
外面风声变了调,不再是穿堂而过的呼啸,而是像某种频率被拉长的音符,低沉、持续,带着压迫感。林清歌忽然意识到——这声音和《星海幻想曲》的前奏基频几乎一致,只是被拉慢了三倍速度。
“是她改的。”她哑着嗓子说,“程雪在用音乐结构重组空间。”
周砚秋没应,低头看了眼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缝在里面的半截乐谱正在微微发烫,布料边缘泛起焦痕。他皱眉,抬手摸了下,指尖沾了点灰。
“你妈留的话。”他忽然开口,“说如果我愿意用血画画,就让我带你走完剩下的路。”
林清歌抬眼看他。
“我不是信命的人。”他声音很平,“但我用了血,打开了锁。现在你也看见了,有些事,不是巧合。”
她说不出话。母亲的字迹还在脑海里翻腾,那些沉默的夜晚,咳不出声的凌晨,原来全是有意为之的布局。而眼前这个男人,曾让她戒备、怀疑、甚至恐惧,现在却成了唯一能并肩穿过崩塌现实的人。
“继续走。”他站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手别松,这种地方,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林清歌点头,手指收紧。
他们贴着扭曲的墙面缓慢前行。每一步都要试探地面是否承重,头顶时不时有碎块掉落,空气中那层波纹越来越密,走过的地方会留下短暂的残影,像是时间没跟上空间的变化。
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塌了一半,只剩一条窄 ledge 能过。周砚秋先上去,蹲下身,朝她伸出手。
林清歌踩着断砖往上攀,右脚刚踏上 ledge,脚下突然一滑。她本能地往前扑,周砚秋立刻伸手揽住她腰,将人拉近。两人紧贴着挤在狭窄空间里,鼻尖几乎碰上对方的下巴。
“别往下看。”他说。
她没动,也没答。心跳太快,耳朵里全是血流声。她只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透过卫衣传过来,还有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几秒后,他们继续挪动。这段路更窄,必须侧身才能通过。周砚秋走在前面,一只手始终拉着她,步伐放得很慢。
“你还记得第一次听《星海幻想曲》是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七岁。”他声音低,“实验室里,有人在调试设备,放的就是这首。当时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是我妈写的。”
“我知道。”他顿了顿,“后来我也听过你唱的版本。不一样。你加了休止符,像是在等谁回应。”
林清歌喉咙一紧。
“她不是没教我唱歌。”她低声说,“她是怕我唱得太好,会被听见。”
周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前方终于出现出口的轮廓——一道破旧的铁门半掩着,外面天光透进来,但颜色不对,偏紫灰色,像是被什么过滤过。
他们加快脚步,可就在离门还有十米时,整条通道剧烈震颤。地面裂开更多缝隙,墙体开始错位,像拼图被打乱重排。林清歌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周砚秋反应极快,转身一把抱住她肩膀,顺势滚向墙角。两人跌坐在一堆碎石中,他用手臂挡住落下的碎块,后背重重撞上混凝土柱。
“快到了。”他喘着气说,“门后面应该还能连上外部结构。”
林清歌点点头,撑着站起来。她的左肩被背包带勒出一道红痕,但顾不上疼。她伸手拉他,两人再次出发。
这次他们几乎是跑起来的。身后的空间像被撕开的布,不断塌陷、重组。空气中那股低频音越来越强,耳朵开始胀痛。
离门还有五步。
三步。
一步。
周砚秋一脚踹开门,拉着她冲出去。
外头是一片荒废的厂区空地,杂草丛生,远处能看到倒塌的厂房轮廓。但他们没来得及看清,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条通道在他们眼前扭曲折叠,像被无形的手捏成一团,随即彻底消失。
风停了。
声音也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清歌站在原地,手还被他握着。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叠的手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周砚秋松开手,从内袋掏出钢笔,快速在袖口画了个骷髅。墨迹刚落,他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远处。
一辆黑色货车正从厂区另一端驶来,车速不快,但行驶路线异常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