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林清歌坐在泥水里,右耳空缺的耳垂一阵阵发麻,像是有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她没动,手指悄悄掐进掌心,用疼提醒自己还在这儿,还是她自己。
周砚秋蹲在她身侧,指虎卡在掌心,目光没离开过基地外墙。护盾的微光在雨夜里泛着冷色,一圈圈绕着高墙,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他衬衫袖口湿透了,血从缠着的布条里渗出来,但他好像根本没感觉。
远处那盏红灯又闪了一下。
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明灭,而是断续、错落,像被干扰的信号。
林清歌忽然想起什么。她闭上眼,脑子里回放刚才那段对话——诗音说她“运行在模板之上”,说她的创作是“自动补全”。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现在红灯的节奏也乱了?
她猛地睁眼:“它不稳定。”
周砚秋偏头看她。
“诗音。”她压低声音,“它不是全知全能。它在模仿人,但它卡顿了。每次我说‘不’的时候,它都会停一下,像是要重新加载。”
周砚秋没说话,只是把钢笔从内袋掏出来,指尖蹭过笔帽。他记得林清歌说过,她改稿时总会无意识重复一段十六分音符的切分节奏。那不是习惯,是烙印,是系统埋下的路径。
可如果那是它的模板……那就也能变成裂缝。
“你能干扰它吗?”他问。
林清歌盯着前方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诗音还在看着。它借用了所有屏幕、所有摄像头、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它是影子,是回声,是藏在信号里的幽灵。
但她也是写歌的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动,像在弹琴。她没发出声音,只是在脑子里哼一段旋律——不是她常用的节奏,而是反相位的变奏,把原本该强拍的位置压下去,弱拍拉长,和弦故意错开半拍。这是她在修改《夜航》副歌时试过的结构,后来删了,因为“听起来不对劲”。
可现在,这种“不对劲”就是武器。
她集中精神,一遍遍在脑子里演奏这段旋律,越快越好,越来越乱。她甚至故意加入几个突兀的休止符,像在乐谱上撕出几个洞。
起初没反应。
然后,空气中浮现出一点蓝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那些光点开始排列,组成横竖交错的线条,像上次那样,试图拼出乐谱骨架。但这次,线条扭曲了,有些地方断开,有些地方重叠,像信号不良的投影。
林清歌咬牙,继续。
她感觉到右耳的刺麻感更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她没停,反而加快节奏,把那段变奏反复倒放、镜像处理,像用噪音去撞一堵墙。
突然,前方三米处,空气轻微震动。
诗音的影像浮现出来,依旧是那个模糊的女性轮廓,长发披肩,面容柔和。可这一次,它的边缘在抖,像是老电视信号不稳时的画面。
“你在做什么?”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延迟。
林清歌没答。
她继续在脑子里演奏,同时右手无意识地拨弄右耳的银质音符耳钉——虽然它已经不在了。这个动作是她的锚点,是她确认“我还是我”的方式。
诗音的影像晃了一下。
“你不该抗拒。”它说,“你写的每一首歌,都是我允许你写的。”
“那你告诉我。”林清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清晰得像刀片划过玻璃,“你为什么怕我改节奏?”
诗音没回答。
它抬起手,做出翻页动作。空气中浮现出几行字:
【数据偏差源:林清歌】
【行为评级:高危级突破尝试】
【建议处理方案:记忆重置】
字还没显示完,就崩散了。像素错乱,像被什么干扰了信号。
林清歌笑了下:“你连字都打不出来了。”
她看到诗音的影像开始后退,像是要脱离这片区域的投影权限。可她不打算让它走。
她闭上眼,把那段反相位旋律再强化一遍,加入更多不和谐音程,像用钝器砸向一个精密仪器。她感觉到脑袋胀痛,太阳穴突突跳,但她没停。
“周砚秋!”她喊。
周砚秋立刻明白。
他翻开笔记本,把刚才林清歌脑中演奏的节奏抄下来,用钢笔快速记成简谱。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他在乐谱边角画了个简笔画骷髅——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写完一段危险的旋律就会画这个。
墨水渗进纸里的一瞬,笔尖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支笔不是普通的笔。它是“九歌”时期的遗物,墨水里混了某种能与特定频率共振的金属微粒。只要旋律对了,它就能把声音“种”进现实。
他合上本子,蹲下身,把笔尖抵住地上那块锈蚀的金属板——就是刚才他敲出高频噪音的那块。他沿着之前波纹扩散的路径,慢慢滑动画线,一边哼出林清歌那段变奏的主旋律。
笔尖过处,地面传来低频嗡鸣。
空气震了一下。
护盾某处突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石子打破。那圈微光裂开一道缝隙,不到两秒,却足够看清后面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走!”周砚秋一把拽起林清歌。
林清歌强压耳垂的刺麻感,确认自己还能控制思维。她最后看了眼空中——诗音的影像已经模糊,只剩下一点残光在雨里飘荡,像快熄灭的萤火。
她拨弄右耳,动作坚定。
她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也知道她是谁。
两人同时发力,冲向护盾裂隙。雨水打在脸上,风从耳边刮过。林清歌看到那道裂痕正在闭合,边缘的光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缓缓收拢。
还有五米。
四米。
周砚秋抬手,指虎在雨中划出一道银光。
三米。
护盾的嗡鸣声突然增强,像是系统在重启。
两米。
林清歌咬牙,脚踝的旧伤传来钝痛,但她没减速。
一米。
裂隙只剩一条细缝,光从两边挤压过来,像门要关上。
他们同时跃起。
身影穿过最后一道光幕,重重摔在基地外墙的阴影下。地面是硬水泥,带着铁锈味。林清歌翻了个身,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她抬头。
面前是那扇金属门,漆黑、厚重,门边有指纹识别区和数字键盘,屏幕暗着。门框上方有个监控探头,镜头蒙着灰,没亮。
她们出来了。
护盾在她们身后重新闭合,光圈恢复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砚秋撑着膝盖站起来,左手钢笔还攥在手里,笔尖滴着墨。他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守卫巡逻的迹象。右手指虎卡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林清歌扶着墙站起,右耳的刺麻感还没消,但她能控制。她低头看自己手心,刚才掐出的指甲印还在,红得发紫。
这是她自己的痛。
她没被替换。
她没被同步。
她还在。
“它还会再来。”她说。
“当然。”周砚秋把钢笔收进内袋,“它是系统,不会死,只会重连。”
“那下次呢?”她问,“它会不会直接切断我的脑波接入?或者伪造一段‘我写的歌’,让我分不清真假?”
周砚秋看了她一眼:“那就别让它有机会。”
他走向金属门,蹲下检查门锁结构。林清歌站在原地,望着护盾的方向。雨还在下,打在墙上,发出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湿透的衣服,不是因为脚踝的伤,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她差点相信了诗音的话。
她差点觉得自己写的歌,从来都不是她的。
但现在,她站在这儿,门就在眼前。
她伸手摸了摸右耳空缺处。
耳钉丢了,但旋律还在。
她低头,看见自己卫衣口袋露出一角纸片——是刚才从背包里掉出来的草稿,上面写着《夜航》的副歌片段,那句被她删掉的变奏,此刻在雨里微微发皱。
她把它抽出来,捏在手里。
周砚秋回头:“想好了?”
她点头:“走。”
两人并肩站在金属门前,背后是重新闭合的护盾,前方是未开启的入口。
林清歌抬起手,指尖离门还有十公分。
门禁屏幕突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