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了端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了缘乃是四班首的亲信,便连深得方丈宠信的了一都敢作对,谁能杀得了他?
难道昨晚又有峨眉剑仙打过来了?
了净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奇异,“確实是死了,这事影响不好,方丈特意压下了消息,你不要向外去说。
“莫非是咱们的对头打过来了?”了端神色凝重,当即追问道。
寺里特意封闭了一个多月,严禁任何僧眾私自外出,还安排大量人手日夜巡逻,这些天又来了好多仙师,任谁都能看出对头的难缠。
虽是寺中没有透露对头的身份,但和尚们之间早就议论纷纷,虽是面上不显,心中多少有些忧虑,了端有此疑问也很正常。
“呃那倒不是。”了净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光头,“听说是他做事不慎,得罪了一位仙师,所以”
“了缘颇受方丈看重,即便是仙师,多少也要卖方丈个情面,怎会做到这样地步?”了端面上透出疑惑神情,继续问道。
了净张了张嘴,一时有些不大好解释,“这个,这个,仙师们个个来歷惊人,方丈在他们面前,却是没有多少情面的”
“祖师爷不是还在这里?即便不看方丈的情面,多少也要顾及祖师爷的面子吧?”
了净苦笑一声,连连摆手,“你道酸辣汤是为谁备上的?莫问了,莫问了。”
“总之,这些时日你若是见到身著绿衣,相貌又极奇特的,务必要十分恭敬,万不可有些许怠慢,切记,切记。”
了端心下瞭然,杀掉了缘的果然便是绿袍老祖,这人性情暴虐,又极其喜怒无常,伺候他的和尚不定要遭多大的罪呢。
也不知晓那些先前爭著抢著侍奉仙师的和尚们,此时会不会哭著喊著想要逃开?
正思索著,忽然一个高大和尚从厨房中快步走出,对著了净低声说了几句,了净面色一变,对著了端匆匆说道,“我还有事情处理,你在这里隨意转转。”
了端轻轻頷首,“多谢师兄。”
那高大和尚颇有些奇异地看了了端一眼,便和了净匆匆离去了。
待二人走远,了端看了看身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身下的小板车,正在思索如何移动,一个灰衣身影突然鬼鬼祟祟地靠近过来。
“师兄如何称呼?”来人是一个一身灰衣的青年男子,手中捧著一碗热腾腾豆浆,面上带著热情至极的笑容。
了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慈云寺中依照身份不同,所穿著的衣物也有不同,像他们这些普通和尚,穿的便是黄褐色的僧衣,四大班首和八大职事穿著月白色,而那些杂役和尚,穿的便是这样的灰色了。
这些杂役和尚同他的出身其实差不了多少,俱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是其中根骨较好,可以修习寺中心法的便录入僧眾之列,而那些根骨实在太差的,便只能做砍柴烧火的杂役。
虽说只是杂役,但慈云寺中衣食富足,比起在外流离实在好的太多,所以这些杂役也颇为知足。
这人必然是看到方才了净对他亲近,这才上前套近乎的了。
“贫僧了端。”了端温和地笑了一笑,“师弟有何事情?”
听到了端一声师弟,那灰衣青年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將手中的豆浆恭敬递上。
“不敢,不敢,只是见师兄在这里坐了许久,想来有些乾渴,小弟这里正好有新碾得的豆浆,特地取一碗同师兄解渴。”
了端看了看身上的纱布,笑而不语。
灰衣青年连忙上前几步,轻轻將瓷碗递到了端唇边,“师兄慢饮。”
了端颇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浅浅啜了一口。
入口绵密,豆香十足,尤其温度不烫不凉,显然是刻意准备的。想来从了净推他到后院之时,就已被这人留意到了。
“师弟如何称呼?”了端打量了他一眼,笑著问道。
“小弟李海。”灰衣青年满脸笑容地回道,“师兄再饮一些?”
慈云寺所收僧眾一律以了为號,只有杂役僧人才用本来名字,至於四班首是建寺之前便跟隨方丈的,所以以慧为號,同这些僧眾又有所不同。
了端摆了摆手,“多谢师弟,不必麻烦了。”
李海目光转了转,“师兄想是新来此地?我在这里干了几个年头,也算得上熟悉,不若我陪师兄一道转转?”
了端挑了挑眉,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向著院中望了一望,悠悠说道,“我看他们颇为忙碌,怎么只你如此清閒?”
李海訕訕一笑,“师兄有所不知,我原本是分去磨豆腐的,每日要磨上两大筐豆腐,颇是辛苦呢。”
“寺中僧眾繁多,两筐怕是不够。”了端再次淡淡说道,目光中却多了一点好奇。
青菜豆腐乃是寺庙標配,似是不足为奇。
只是慈云寺中儘是些无肉不欢的好和尚,这些时日又封闭寺门,日日屠宰猪牛招待各位仙师,这些和尚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哪个去吃那滋味寡淡的豆腐?
了端他们日日去斋堂吃饭,这半个月根本就没见过豆腐端上饭桌!
所以这两大筐豆腐,又是为谁预备的?
“师兄有所不知,以前寺外有个姓邱的开著豆腐坊,倒也不必如此费事。”听得了端这话,李海面上一苦,忍不住倒起了苦水。
“前些时日这廝突然不见了,寺里又封锁著,不好出去採买,幸好各位师兄只爱荤腥,倒也並不在意。”
“偏偏四天前来了一位仙师,饮食只爱素净的,了一师兄便特意安排下来,要备上一些豆腐菜品,偏偏仙师口味还很挑剔,豆腐要细细雕出花纹形状,造型又要不同,还要做出许多滋味。”
“了净师兄见我还算机灵,就將这个差事交给了我,偏偏灶上又是些粗鲁的莽汉,一不留神便做坏许多,不得不多备许多。”
“本以为是个清閒差事,谁知晓如此麻烦!”
了端默默听著,心中暗自揣测,那位仙师是来寺中助阵,口味上应当不会如此刁难,想来是了一刻意要求,想要以此討好的了。
饮食素净,又要雕出许多花纹装饰他要討好的,莫不是那个武当的女仙? 听闻早在小院中的武当仙师到来之前,寺中便来了一位武当女仙,只是此人独来独往,行踪神秘,方丈又是特意安排了两个女婢服侍,寺中並未听到多少关於她的传闻。
依照记忆来看,这位女仙应当就是武当七女中的石玉珠了,之后寺中几个淫魔將主意打到她头上,她一时不察,险遭毒手,正好撞见来寺中大闹的峨眉剑仙,这才趁机逃出。
也因著这个缘故,双方大战之前,被邀来的另外四个武当修士,才会毫不犹豫地临阵跑路。
了一惯好做出洁身自好的高傲模样,儼然一副正道中人的做派,会刻意討好这位正道女仙,却也並不奇怪。
只是在慈云寺多年,脏活黑活他也没有少干,手上的人命並不比其他人少多少,属实是做了娼妓还立牌坊了。
李海还在那里絮叨不停,“昨日更是突然下令,以后每日要再备上四五筐豆腐使用,小弟硬是从白日磨到凌晨,双手都磨出了血泡,险些累得背过气去。”
“昨夜寺中突然一阵狂风乱作,响起许多诡异声音,又有许多绿色鬼火闪动,小弟推磨时候,腿都有些发软呢,只是担心误了仙师的事情,这才咬牙继续下去了。”
“谁知今早起来,了净师兄竟说用不上那么多豆腐,只如之前一般备上两筐便够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狂风乱作,又有绿色鬼火闪动,想来是绿袍老祖夜中赶到了,了端暗自点头,难怪了缘突然毙命,多半是不慎招惹到了突然来临的绿袍老祖。
“昨夜我歇息得早,倒是不曾看见,还有什么异状吗?”他不动声色,淡淡询问道。
“异状那阵鬼火熄灭之后,突然有一道金光从正殿衝出,直衝天际。”李海想了想,有些憧憬地说道,“也不知晓是寺中哪位仙师,居然有这样的神通。”
了端面色有些怪异,蜀山世界中剑光顏色的不同,也就代表著门派来歷的不同,金光可能是玄门正宗的强横剑仙,也可能是佛门的高手,但绝不可能是慈云寺中此时聚集的各方左道妖人能够使得出来的。
昨晚不会又有峨眉剑仙前来刺探了吧?
他细细回想一番,隱约中记得好像確实有峨眉一方的正派剑仙前来救人的事情,但具体救的是谁,却也实在记不得了。
他前世读过蜀山,也只是年少时候的事情,一则年岁相隔太远,二则当年看书时候也只注意主要情节,无关紧要的人物俱都匆匆略过,哪里会注意这样的小细节?
谁能想到这样的小细节如今却能影响自己的未来呢?了端暗暗苦笑一下,隨后看向李海。
此人刻意接近,显是存了几分巴结的心思,如今他不好正常行动,正好借对方遮掩一番。
“如今我实在是有些不便,师弟既然无事,可否陪我一同走走?”
李海大喜过望,连忙將手中的瓷碗寻个空处放下,飞一般地回身,一把抓起小推车的车柄。
“师兄放心,我做事最安稳的!”
李海推著了端在香积厨中转了许久,为他详细介绍了香积厨中的大小事情,了净只是简要说明,自然不如他讲得细致,了端连连点头,將这些事情一一记下。
了方这几个小和尚埋头干得腰酸背痛,一抬头看见了端坐在推车上悠然巡视一般的身影,气得眼中直欲喷火。
前后转了许久,眼看已到了午饭时间,却迟迟不见了净的身影,显然是另有要事了。
几个灰衣僧人端出一大盆熬得软烂的牛肉,又盛出几盆满满的肉菜,招呼一声,便算开饭。
小和尚们本就有伤,这番劳作下来更是浑身酸痛,本欲抱怨几句,看到桌上满满腾腾的肉块,一个个双眼放光,心中那点不快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李海將了端推到一张桌子旁边,殷勤地抄起一副碗筷,便去帮了端打菜。
一个高大和尚拎著食盒走来,了端认得他是此前叫走了净的那个,轻轻见礼。
高大和爽快一笑,將食盒放在桌上,“那是火头和尚们吃的,师兄特意交代了,你吃这些。”
了端当即谢过,高大和尚將手一摆,“自家兄弟,不讲这些,我还要忙,有事只管找我。”
待对方离开,了端这才打开食盒,內里摆著四荤两素四个碟子,还有一碟乾果,一碗散发浓郁药香的鸡汤。
他取来筷子,在汤里轻轻拨动一下,认出其中放有川芎、当归、骨碎补、续断等物,俱是些活血化瘀、强筋壮骨的药材,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碗中还放有一小截人参,衬著鸡汤的油亮,色泽更是鲜明。
李海匆匆打饭回来,见著了端面前摆开的一堆碟子,不由得一怔。
了端师兄果然来歷非凡!什么时候见了净师兄对其他人这么上心过?
这待遇,都快赶上几位执事了吧!
他捧著手中的海碗,眼神愈发坚毅,若不是有人看著,他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抱著了端师兄粗壮的大腿。
美美饱餐一顿,了端渐渐生出几分倦困,看了一眼又去剥蒜切葱的小和尚们,他摇头嘆息一下,便由李海推著回了僧寮休息。
僧寮寂静无人,李海將了端送到床榻边缘,小心退转出去,还不忘將房门带上。
待得李海走远,了端打个饱嗝,站起来伸个懒腰,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
得到篆字的助益,他的伤势昨天便好了大半,只是不便立时暴露,这才依然缠上一身厚厚纱布。
既然打算逃离慈云寺,他又怎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將自己弄得一身是伤?
接下来的几天,他要演出伤势逐渐恢復的跡象,为求取更进一步的心法口诀作一个合理的铺垫。
却也不能让自己的伤势好的太快,用负伤未愈为自己做一个遮掩,以便趁机逃离慈云寺。
他服了武当仙师的灵丹,这是许多人都已知道的,如今又是身在香积厨,有著进补药物的裨益,迅速復原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那枚灵丹確实有著补益元气、修復经络的功用,了一当时心中猜疑,刻意查探一番,不料却是给他背书了。
他轻轻一笑,盘膝在床榻上坐下,做出个五心朝天的姿势。
了净不知晓他的伤势好了大半,为了释放善意,给他下的都是有年份的老药,充沛的药力四散在经络之中,一股暖意不断升腾。
虽然了净没有明说,但炼化这股药力至少需要几个时辰,下午他自然不用再到香积厨去了。
了净这人能处,拿了钱是真办事啊,了端讚嘆一声,凝定心神,依照寺中所传五台心法开始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