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裴砚脸上,那条匿名私信还停在对话框里:“你每天零点看到的她,是真的吗?”
他没回。
指尖从屏幕滑开,落在腕间。佛珠链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细线垂著,像一根不肯断乾净的执念。他记得火场里那一瞬——浓烟翻滚,木樑塌落,他背著江挽衝出时,手腕撞上尖锐的铁架,最后一颗珠子弹飞出去,在焦土上滚了两圈,掉进排水沟。没人听见那声轻响,连他自己都来不及低头看一眼。
可他知道,那不是意外。
是结束,也是开始。
他把残链握进掌心,檀木硌著旧疤,有点疼。低头看江挽,氧气罩下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手指不再无意识地抽动,而是鬆鬆地搭在被单外,像在等什么人牵住。
他忽然想起照片里的她:凌晨三点改剧本时咬笔帽的样子,便利店门口呵气暖手的模样,还有她在片场蹲著检查道具、髮丝垂落遮住侧脸的那个清晨。那些画面曾经是他不敢触碰的梦,现在却成了压在他胸口最沉的石头。
等得太久了。
他慢慢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我守了十年规矩,现在要破戒了。”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像是静了一秒。
江挽的手指忽然动了下,轻轻勾住他的小指。不是梦游式的反应,是带著回应的力道,一点点收拢。
他怔住。
她没睁眼,嘴唇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然后,她极轻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我等你破戒等了十二年。”
裴砚猛地闭了下眼,喉结上下滑动,像是要把这句回应吞进肺里,和心跳一起碾碎重组。
十二年。
他十四岁那年倒在雨里,她提著檯灯砸向父亲的头,她跪在地上给他做人工呼吸,她白裙子沾了血还在喊“別睡”。那时他们都不懂什么叫命运,只知道自己救了一个人,也被人救了一次。
后来他找她十年,靠的是记忆里那串佛珠的光泽,和母亲隨手塞进行李箱的一枚生锈钥匙扣。而她呢?她改了志愿,读了二本戏文,写了无数个关於“雨夜”与“重逢”的剧本,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回来?
他缓缓將额头抵上她的额角,鼻尖蹭到她微凉的皮肤。没有眼泪,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贴著,像两块终於拼合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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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一点一点漫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新照片准时刷新。
第一张:江挽坐在颁奖礼后台,手里攥著奖盃,眼眶发红。
第二张:她站在红毯尽头,朝镜头伸出手。
第三张:她靠在他肩上,笑得不像平时那么克制。
拍摄时间:00:00。
他没多看,直接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这些未来他不再想藏了。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我每天想她的时候,老天爷偷偷给的彩排。
他坐回椅子,伸手去拉她的手。这次不是轻轻碰一下,而是十指交扣,稳稳包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不急。体温可以慢慢传过去,就像那些错过的年岁,现在一笔一笔补上。
走廊传来脚步声,护士推著药车经过,看了眼病房內的情况,没敲门就走开了。监控摄像头转了个角度,镜头对准两人交叠的手,像在记录什么重要证据。
他不在乎。
从前怕被人拍到,怕影响她工作,怕资本拿她当筹码,怕自己不够好。现在不怕了。他寧愿被全世界盯著,也不愿再退回那个只能躲在照片背后的日子。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以前觉得,能看著你就够了。替你挡一次暴雨,帮你避开一场车祸,看你喝上热咖啡,我就算死都值。”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她手背上的细纹:“但现在我不想死了。我想活著,陪你写完下一个剧本,看你拿奖,看你骂我傻,看你生气时用食指敲桌子我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你生活里,不是靠一张偷来的照片,而是因为你愿意让我在。”
江挽的睫毛颤了颤,嘴角又浮起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她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转了个方向,反握住他,力道比刚才更紧。
他低头看她,忽然觉得这间病房像个起点。外面热搜还在烧,舆论还没平,程雪迟早会来,张启明也不会善罢甘休。可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终於敢说了。
也终於听到了回应。
他把那只空荡荡的佛珠链取下来,打开隨身带的钥匙扣袋。里面躺著一枚生锈的金属片,边缘磨得发亮——是十四岁那晚,她留下的唯一信物。
他把断链轻轻放进去,盖上盖子。
从此以后,不用再靠一串珠子提醒自己该不该靠近她了。 ---
阳光斜斜切进窗户,落在床沿。江挽的手一直没鬆开。
他靠著椅背,闭眼养神,却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我等你破戒等了十二年。”
不是“谢谢你救我”,不是“你太衝动了”,而是“我等你”。
像她早就知道他会来,像她这些年写的每一个结局,都是为了等一个能打破规则的人。
他睁开眼,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她眼角有泪滑出来,顺著太阳穴流进髮丝。
他心头一紧:“怎么了?疼吗?”
她摇头,依旧闭著眼,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自语:“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敢先开口。”
他愣住。
原来她也在怕。怕他永远只是默默出现,送药、挡灾、献血、救火,然后转身离开。怕他守著那份恩情,把自己活成一座沉默的碑。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报恩。
是爱。
是有人不怕她的冷淡,不怕她的恐惧,不怕她的家庭,不怕她的过去,直接走到她面前,说一句“我要你”。
而现在,这个人来了。
他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湿意,动作笨拙却认真:“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让你等。”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往他掌心里缩了缩。
他低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下。不是那种应付媒体的微笑,也不是粉丝夸他“苏感爆棚”时的职业表情,而是真正鬆开眉头、卸下防备的笑容。
像冰层裂开后涌出的第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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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音,消毒水味混著清晨的凉气飘进来。病房门虚掩著,风一吹,晃了一下。
他起身想去关门,却被江挽轻轻拽住。
他回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清亮,直直望著他:“別关。”
他顿住:“外面吵。”
“没事。”她声音还哑著,却很稳,“我想看著光进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板,照到他脚边,又慢慢爬上床沿,最终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没躲,反而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迎著光张开五指。
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朵展开的花。
他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阳光照在上面,骨节分明,脉络清晰,像是命运终於画出了它原本该有的形状。
她看著他,忽然说:“下次別一个人衝进火场了。”
他点头:“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这才放鬆下来,眼皮又开始打架。睡著前最后说了一句:“不准再断珠子了。”
他“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然后把自己的手留在外面,继续握著。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打著旋儿掉进楼下花坛。
他低头看她熟睡的脸,轻声说:“不换了。以后都用真名,走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