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听说。
三个时辰晃眼即过,客栈上房之內,早已是龙涎香尽,麝兰烟消。
锦被之下,寧夕瑶整个人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儿一般。
一双狐狸眼半睁半闭,嘴里却还兀自不饶人,断断续续地骂著:
“你这天杀的贼胚!就只晓得”
“下作!唔你再这般我便咬死你!”
可那声音哪里有半分怒气?
听起来反倒更像是猫儿撒娇一般。
陈墨望著怀中玉人,却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暗道这小妮子当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妙人儿。
方才顛簸折腾三个时辰,也没能从她身上夺来半点“怨情煞”来。
《九幽怨情窃玉功》更是丝毫不见进境。
可见这小狐狸精嘴上骂得再凶,心底里头,却早已是爱煞了他,再也生不出半分怨懟之意了。
正思忖间,寧夕瑶忽的银牙一咬,柳眉紧蹙。
“嗯”
紧接著,雪白滑腻的娇躯之上,竟是陡然间起了异变!
只见她左半边身子,剎时变得赤红如火,热浪滚滚。
而右半边身子,却又在瞬息之间凝起一层白霜,寒气森森。
想来,定是冰火二气在她体內激烈衝撞所致。
“不好!”陈墨心头一凛。
晓得这是她压制不住体內冰火双绝顶的道体,旧疾復发了。
当下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心念一动,从妙乐醍醐玉如意中取出一物来。
此物红蓝二色光华流转,交相辉映。
正是从无涯剑池中取来的、能调和阴阳的无上秘宝——千漪凝波珠。
陈墨不敢耽搁,托著那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寧夕瑶心口之上。
珠子方一沾身,便立时起了反应。
只见那半边红光,竟是主动朝著她覆满寒霜的右半身流淌而去。
而那半边蓝光,则缓缓地向她滚烫如火的左半身蔓延开来。
一冷一热,一阴一阳,两股精纯至极的灵气,润物无声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之中。
所过之处,暴虐衝撞的冰火二气,便似见了猫儿的耗子一般,立时变得温顺驯服起来。
寧夕瑶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她身上的红白异色尽数褪去,肌肤也恢復原先的莹白温润。
折磨了她许久的冰火道体之厄,竟是在这千漪凝波珠的神效之下,被彻底根治了!
寧夕瑶自个儿当然也察觉得出体內变化。
她內视丹田,只见原先那涇渭分明、互相敌视的冰火二股真元。
此刻竟是如胶似漆地缠绕在一处,化作一道绚烂漩涡,生生不息,循环往復。
修为竟是在这不知不觉间,又精进了不少!
当真是因祸得福,一步登天。
寧夕瑶心中大喜过望,可一对上陈墨的含笑眸子,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子女儿家的娇羞与执拗又犯了。
她俏脸一板,嗔怪道:
“都都怪你这坏人!”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方才那般我又怎会引得旧疾復发!”
“哼!你瞧你干的好事!”
这可真是倒打一耙,不讲道理了。
陈墨闻言,不由得哭笑不得。
谁知这小狐狸精身子一好,胆子竟也跟著肥了起来。
还不等陈墨开口分说,她竟是眼波一转,翻身上马。
“嘿嘿,陈郎”
她吐气如兰,一双狐狸眼眯成两道弯弯月牙儿,娇笑道:
“方才你这回可该轮到我了!”
且说屋外。
一道窈窕身影,正贴在陈墨房门之外,正是烟雨剑楼的方若云。
原来,她自打在玄砥洲上认出寧夕瑶之后,便已是疑心大起。
杨云舟尸骨无存,他的未婚妻却与別的男子卿卿我我。
这其中,定然有天大猫腻。
是以,她悄悄地一路尾隨陈墨,跟到了这金匱县来。
她要亲口问个明白!
此刻,方若云屏住呼吸,將耳朵贴在门板之上。
手中更是紧紧握著“青鸞”剑柄,心乱如麻。
脑海之中,不住地迴响著杨云舟生前那些痴傻的话语:
“师姐,你说她这般模样,心里定然是极爱我的吧?”
“师姐,你信我,她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的!”
“她是天上的仙女!仙气十足!”
方若云轻轻抚上门板,杀意在心底翻腾不休。
可就在她即將推门而入,兴师问罪的那一剎那。
忽的,只听屋內传来一阵古怪声响。
就像是那乡下过年时,被人摁在案板上待宰的年猪,发出的垂死挣扎一般。
“哦齁吼吼吼吼——!”
“陈墨!你你这混帐!作死么!”
方若云听得这动静,当即面色一变,惊得倒退一步。
原来那姓陈的,不止是个轻薄无礼的狂徒。
还是个这般、这般不知廉耻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反胃,胸口噁心欲呕。
“无耻!下流!败类!”
方若云在心底怒骂著,一张俏脸已是涨成猪肝色。
她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当即一跺脚,转身便跑。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客栈长廊尽头。
直待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天字一號房的房门,方才有个人头从里面探出来。
只见陈墨换了身乾净衣袍,眉宇间带著些许疲色。
他哪里晓得,自个儿方才在楼上遭难。
却也是因祸得福,叫烟雨剑楼的方若云误会了去,省却了一场天大麻烦。
此刻陈墨只觉得腹中飢肠轆轆,只想著寻些吃食填补五臟庙。
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寧夕瑶那小妮子,已然昏死过去。
想来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陈墨摇了摇头,掩上房门,便径直下了楼。
这客栈大堂到了深夜,早已不復白日喧囂。
只余下三两桌酒客,还在那儿划拳猜枚,说些荤七素八的浑话。
陈墨目光一扫,却见大堂临窗一角,竟是坐著两个熟人。
一人身著官袍,挺著个硕大肚腩,正是镇妖司都尉刘铁山。
另一人脸上则罩著个画著“九筒”的麻布,正是濠镜赌仙坊的“万事通”奚怀义。
二人面前摆著一壶老酒,几碟小菜,正自对酌。
瞧那模样,聊得颇为投机。
陈墨本不想多事,正欲寻个角落坐了。
不料那奚怀义眼尖,隔著老远便瞧见了他,当即抬手,高声招呼道:
“哎呀!陈公子!可算是见著你了!”
“快来,快来!与我等同饮一杯!”
刘铁山亦是闻声回头。
一见是陈墨,那张老脸上立时便堆满菊花也似的諂媚笑容。
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热情得好似见了亲爹:
“陈公子!恩公!您您怎么下来了?可是楼上歇得不舒坦?”
陈墨见状,也不好驳了二人的面子,只得信步走了过去,拱手道:
“刘都尉,奚先生,二位好兴致。”
“甚么兴致不兴致的!”
刘铁山一把拉住陈墨手臂,將他摁在座位上。
隨即,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满脸感激涕零地说道:
“若非恩公白日里神威盖世,一剑斩开那百丈狂涛,我老刘这条小命,怕是早就餵了震泽里的王八了!”
“这杯酒,是我老刘敬恩公的救命之恩!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末了还咂了咂嘴。
情真意切,倒不像是在作偽。
这刘铁山虽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官场油子,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是炉火纯青。
可他今日这番话,倒也有几分是发自肺腑。
毕竟,这救命之恩,可是实打实的。
更何况,他也是亲眼见过陈墨那通天彻地的手段。
这等人物,便是把自个儿当孙子一般去巴结,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刘都尉言重了。”
陈墨端起酒杯,与他虚碰了一下,淡淡道:
“当时情势危急,小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哎!恩公此言差矣!”刘铁山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於您是举手之劳,於我等,那可是再生父母!”
“再者说了,恩公在星坠磯前,那般给下官脸面,这份情,我老刘也记在心里头呢!”
他说著,忽地將手往腰间一抹,解下一块通体玄状的千丝锁魂罗,沉稳內敛。
若是给宫漱冰那半老徐娘穿上,倒也
正思忖间,那奚怀义却又搓著手,凑了过来,悄声问道:
“嘿嘿,小友,奚某人多句嘴,不知你寻这两件宝贝,是预备著送给哪位红顏知己啊?”
他顿了顿,又挤眉弄眼地补充道:
“这『玄影天罗衫』,妖嬈嫵媚,最合那性子活泼热辣的美人儿。”
“而这『千丝锁魂罗』嘛,端庄之中又透著一股子邪劲儿。”
“须得那身段丰腴、性子沉稳的半老佳人,方能穿出其中三味真火来。”
“小友你可是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他这话说得是俗不可耐。
陈墨听了,却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奚先生说笑了。”
“这『玄影天罗衫』,是为在下明媒正娶的內子所备。”
“她性子鲜活,正合此衫的灵动气。”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沉,似念及旧事:
“至於『千丝锁魂罗』,则是给曾有再造之恩的前辈女子准备。”
“她心性沉稳,身段端方,此衫的端庄与蕴藉,恰能衬她风骨。”
“並非先生所想的那般,不过是各有託付,不敢轻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