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大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薇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站在川流不息的人行道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从棋盘上强行抹去的棋子。停职,意味着她暂时失去了在腾飞科技这个战场上的合法身份,也失去了第一时间获取信息和反击的渠道。
周明远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伪造邮件,指控泄密,这已经触及了商业世界的底线,是奔着彻底摧毁她职业生涯来的。
但她不是十年前那个懵懂无措的二十五岁女孩了。她是经历过背叛、死亡,又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短暂的冰冷和愤怒之后,是极致的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快步走进了附近一家大型商场的公共休息区,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她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来打接下来的电话。
首先,她拨通了顾景深的电话。这个号码,她铭记于心,却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拨打。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顾景深沉稳的声音:“你好,我是顾景深。”
“顾总,您好。我是林薇,腾飞科技的林薇。”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还是泄露了出去,“很抱歉打扰您,我遇到了一些……紧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顾景深显然记得她:“林薇?请讲。”
林薇言简意赅,将自己被匿名举报、指控通过私人邮箱向他泄露公司数据、以及被停职调查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邮件的伪造性质。
“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和人格担保,我从未发送过那些邮件。”林薇的语气斩钉截铁,“这显然是一次针对我的内部构陷。顾总,冒昧联系您,是希望您能有所防备,避免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同时……如果可能,我希望您能为我作证,我们之前的邮件往来,仅限于宏观思路探讨,且是通过我的公司邮箱。”
她将自己的请求,定位在“提醒”和“澄清事实”上,而非直接求助,这保持了她的尊严,也更容易被对方接受。
顾景深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带着一种审视问题的锐利:“邮件截图,你看到了吗?具体提到了哪些所谓的‘核心数据’?”
林薇心中一凛,顾景深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精准。他直接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指控的具体内容。
“我看到了一部分截图,提到了‘晨曦计划’的客户分层模型初步构架和一些模拟数据。但这些数据本身在公司内部也并非绝密级别,属于前期探讨范畴。”林薇回忆着那惊鸿一瞥的截图内容,“更重要的是,发送时间戳显示是在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左右,那个时间点,我正在公司与技术部的同事加班,讨论另一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有公司内部的通讯记录和监控可以作证。”
她提供了关键的不在场证明。这也是她冷静下来的底气之一。周明远伪造了邮件,却无法伪造她在公司活动的痕迹。
“上周三晚上……”顾景深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我那个时间应该在飞机上,无法接收邮件。我的邮箱系统有登录ip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
林薇眼睛一亮!这又是一个有力的证据!发送给一个无法接收邮件的邮箱,这本身就是伪造指控的一个巨大漏洞!
“谢谢顾总!这一点非常关键!”林薇由衷地说道。
“不必谢我,澄清事实对我同样重要。”顾景深语气平静,“我会让我的助理整理好我上周的行程记录和邮箱登录ip信息。至于作证……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我可以提供必要的说明。”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明确且有力的支持承诺。这已经远超林薇的预期。
“这就足够了,非常感谢您,顾总!”林薇再次道谢。
“你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情。保持联系。”顾景深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林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顾景深这条线,稳住了。他不仅相信了她,还提供了反击的弹药。这不仅仅是“贵人”的相助,更像是一种基于理智判断的“盟友”姿态。
接下来,是内部战场。
她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哲的电话。这一次,她的心情更加沉重。将李哲拖入这趟浑水,风险极大。
电话很快接通,李哲那边背景音很安静。
“李工,是我,林薇。”她的声音压低,“我被停职了。指控是……通过私人邮箱向外部泄露公司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哲一如既往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他们动手了。”
“是周明远。”林薇肯定道,“我需要你的帮助,但风险很高。如果你觉得……”
“需要我做什么?”李哲直接打断了她,没有丝毫犹豫。
林薇心头一热,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坚定涌了上来。这不是普通的同事之情,这是在战场上可以将后辈托付的战友。
“两件事。”林薇语速加快,“第一,我需要你帮我留意公司内部,尤其是技术部和技术论坛,关于这件事的任何风声,以及……周明远和苏晴的后续动向。第二,也是最关键的,”她顿了顿,“我怀疑伪造邮件可能需要内部系统的某些权限或漏洞,你能不能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查一下上周三晚上,邮件服务器或者相关系统有没有异常的登录或操作记录?重点是能关联到周明远或其心腹的痕迹。”
伪造邮件并非毫无代价,尤其是在公司内部系统发送,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李哲作为技术骨干,是最有可能发现这些痕迹的人。
“第一件事没问题。”李哲回答得很快,“第二件……有难度,我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
“我明白。安全第一。”林薇郑重叮嘱。
“嗯。”李哲应了一声,随即补充道,“你自己小心。”然后便挂了电话。
两个关键电话打完,林薇感觉自己的“同盟”网络,在危机降临的瞬间,被迅速激活并连接了起来。外有顾景深的证据支持,内有李哲的技术策应,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主动地出击,不能坐等调查结果——那结果很可能被周明远操控。
她抱着纸箱回到租住的公寓,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她不能使用公司电脑,必须用自己的设备进行后续操作。
她将李哲之前发给她的、关于周明远异常报销和与苏晴非正常接触的证据,以及自己写的那份详尽的鑫辉实业风险报告,精心整理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包。
然后,她开始起草一封邮件。
这封邮件的收件人,不是人事部,也不是周明远的直属上级——那很可能已经被周明远打通或蒙蔽。
她的收件人,是公司一位以刚正不阿、重视风控着称的副总裁——陈昊。这位陈总在前世因为与公司创始人不和,在几年后离开了腾飞科技,但他在任期间,确实处理过几起影响恶劣的内部舞弊事件,口碑颇佳。
这是一次冒险的赌博。如果陈昊也与周明远有所牵连,或者不愿插手部门内部争斗,那她这封邮件很可能石沉大海,甚至打草惊蛇。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邮件中,她没有哭诉自己的冤屈,而是以一个停职状态下的员工出于对公司的责任感和维护公司利益的立场,举报市场部经理周明远可能存在严重失职及违规行为。
失职风险:力推与背景复杂、风险极高的鑫辉实业合作,无视下属多次风险预警,可能给公司带来重大数据和商业损失。风险报告及证据)
违规嫌疑:在推动高风险项目期间,存在多笔用途不明、金额异常的大额商务报销,涉嫌滥用公司资源。记录截图及分析)
管理不当与品行问题:与尚未入职的员工苏晴存在非正常接触,并在非工作时间共同进入公司,违反公司规定,其个人品行难以保障团队管理的公正性。
最后,她才轻描淡写地提及自己因坚持原则、拒绝在鑫辉项目上妥协,而遭遇了“明显的、针对性的报复构陷”(隐晦指向邮件泄密指控),并表示已保留相关证据,相信公司会公正调查。
整封邮件,有理有据,逻辑缜密,将所有矛头直指周明远的职业操守和管理能力,将自己的问题巧妙包装成“坚持原则反遭报复”的悲情角色。
她反复检查了邮件内容和附件,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李哲的信息,然后设置了定时发送——在明天上午九点整,公司正式上班的时间。
她要打周明远一个措手不及。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她知道,从这封邮件发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她与周明远的战争,将彻底摆到台面上,再无转圜余地。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仅仅是开始的结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和霓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李哲发来的消息,依旧言简意赅:
【查到。上周三晚11:07,有来自行政部一台闲置公共电脑的登录记录,访问了邮件系统测试端口。该电脑物理位置靠近周明远办公室。监控或许有记录。
林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公共电脑!测试端口!这绝对是内部人员伪造邮件时为了规避个人账号追踪而使用的手段!而且靠近周明远办公室!
李哲找到的关键线索,与她提供给顾景深的不在场证明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至关重要!已定时举报邮件。静观其变。
放下手机,林薇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周明远,你的戏码,该落幕了。而我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