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院外,苍翠山林。
落叶铺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行走。
陈舟脚步不停,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身后丈余处,一名面色红润的老道人躬身隨身后,姿態谦卑至极。
野道人苦著脸,声音里满是愁苦。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竟有几分恳切。
陈舟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老道人见状,连忙又道:
他顿了顿,斟酌著用词。
陈舟脚步微顿。
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这道枯瘦身影。
老道人摇了摇头,坦然道:
他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陈舟闻言,目光微动。
此人倒也坦诚。
他与这野道人的相遇,还要追溯到昨日离了灵池,与安平公主告別后。
彼时陈舟御光出城,行至官道尽头,便发现此人已在城外等候。
之后更是一路追隨,纵然一身修为以及遁法远不如自己,却始终不离不弃。
陈舟本可轻易甩脱,却並未这般做。
只因他早在当初见这野道人第一眼时,便观其周身灵机。
所见虽多有浑浊驳杂,却不阴、不邪、不燥、不恶,不属劫修行列。
显然平日里也並非是什么作恶多端之徒。
言语会骗人,灵机却不会。
念及此处,陈舟陷入思忖。
陈舟轻声自语,心中暗忖。
正如此人所言,自己忙於修行,確实无心打理诸多杂事。
眼下尚在道院,一切自有成规,倒也无妨。
可往后呢?
他自信自己不会止步於此,徘徊於道院而不入本宗。
待到那时,若能有个帮著料理杂务的帮手,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不过
人心难测。
留,或可留下,但用
却还需观后效。
陈舟开口,语气平淡。
野道人闻言,浑身一震,脸上顿时浮现出狂喜之色。
正要跪地叩谢,却被陈舟抬手止住。
野道人连连点头,態度愈发恭敬。
陈舟点了点头。
野道人躬身答道。
陈舟轻声念了一遍,便也不再多言。
抬眼望去。
山林尽头,云雾繚绕间,天光道院的轮廓已然在望。
入了道院,陈舟先往外院走了一趟。
寻到执事处,为周法做了登记,安排了一处偏僻的客舍。
陈舟淡声吩咐。
周法千恩万谢,目送陈舟离去。
待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直起佝僂的脊背。
望著天光道院深处那片云雾繚绕的仙家气象,清明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采。
乘舟渡过天光湖。
陈舟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断崖孤院的青石山道。
明明只是离去不足十日。
可当那座被藤蔓与淡紫小花缠绕的院门映入眼帘时,他心头竟是莫名生出一种久別重逢的感觉。
推开院门。
老梅依旧虬结,灵泉依旧汩汩。
一切如故。
可与此同时,更有一种解开绳索、浑无牵掛的轻鬆自在,油然而生。
陈舟驻足庭中,若有所思。
他隱约明白,道院为何要让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回返俗世一趟了。
除却处置尘缘、了结俗务之外。
怕是也存了一层考验之意。
可实则,何尝不是一场考验?
考的是心性,考的是道心。
红尘滚滚,名利缠身。
皇城里的锦绣繁华,宗人府中的天家恩泽
这些东西,对於刚刚踏入修行,体味到山间清苦的年轻人来说,便也是一方温柔乡。
若是定力稍差些,怕是便要沉溺其中,不思山野。
而道院此举,便是要让这些弟子亲身体验一番。
让他们知晓,俗世终究是俗世。
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荣华富贵,在仙道面前,都不过过眼云烟。
唯有斩断尘缘,一心向道,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陈舟摇头一笑,不再多想。
踏入院中,对著那株参天古树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古树无言,只有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舟嘴角微扬,收回心神。
推开房门,迈步而入。
往后几日,一切步入正轨。
陈舟按照此前记下的课表,每日前往都教院听讲。
倒也不贪多。
只选了三门。
一为剑道详解。
他既然得了季师兄所赐的【小龙湖剑诀】,眼下也修行入门,往后也並不欲將之弃而不修,自然要在这方面多做了解。
毕竟,御剑青冥间,呼风游九州,这般风采,却也是他一直所嚮往的。
而都教院恰好有一位擅长剑道的师长开坛讲法,正合他意。
另一门是辨识草药灵物,以及丹道初解。
修行路上,丹药辅助必不可少。
虽说陈舟暂时没有学习炼丹的打算,可若在往后外出的时候遇到灵药,却不知好坏价值,岂不是遗憾。
另外丹药关乎自身修行,需得明白鑑別之法,不然坊市购来丹药,万一其中掺杂假货,乃至暗中有毒丹,不可不防。
除此之外,因著手头新得了一件颇有潜力的符器长弓,他又多选了一门禁制之法。
至於术法之流,却是没去听。 修行一道,法为载道之舟,术为护道之剑。
眼下他已有【小龙湖剑诀】傍身,在没有將其修炼圆满之前,並无再修其他术法的打算。
贪多嚼不烂。
与其泛泛而学,不如精研一门。
时光便在这日復一日的听讲、修行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午后。
都教院,听剑阁。
陈舟端坐蒲团之上,与数十名同门一道,仰首望向高台。
台上,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负手而立。
此人名为林渊,乃是道院中专修剑道的执事,修为已至炼炁六重,採得煞气,倒是和张师兄相差仿佛。
更难得的是,其剑道造诣极高。
据说早年间曾游歷东荒,与诸多剑修论剑,鲜有败绩。
林渊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便连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弟子,此刻也都打起了精神。
能来此间听讲之辈,都是对剑道一途心有展望,故而这剑道境界,却都是好奇的很。
陈舟亦是凝神静听。
林渊抬起手,竖起一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陈舟微微頷首。
他虽然在得季师兄所赐的剑诀之前,对剑术一窍不通。
可得益於道种之助,短短时间便是后来居上,明悟此间真諦。
这剑道一境,於他而言,已经是渡过。
林渊竖起第二指。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林渊目光幽深。
陈舟心头微动。
按照这般划分,他眼下的剑道修为,大约便是在气剑中品至上品之间。
尚有精进空间。
不过若是如此想的话,等他將【小龙湖剑诀】修至圆满,岂不是能到了五境、六境?
陈舟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林渊竖起第三指,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堂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以意化剑?
这等手段,听起来方才像是有几分修行中人的风采了。
林渊继续道。
他伸手点了点心口。
陈舟若有所思。
心中有剑,意中生剑。
这与他修行【太虚元白凝真道章】时的虚室生白,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林渊竖起第四指。
说到这,林渊微微一顿。
堂下弟子面面相覷。
金丹之前踏入剑道四境界,便是剑道天才?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炼炁初期的小修士,连想都不用想?
林渊似是没看到堂下眾人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继续道。
他声音微沉。
林渊沉默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他摇了摇头。
堂下一片寂静。
剑道九境。
凡剑、气剑、意剑、神剑、剑心、天人
一境一天堑,一步一登天。
陈舟將这些默默记在心中。
有道种加身,日后未尝没有一窥此般高山风采的机会。
林渊拍了拍手,將眾人从遐想中唤醒。
眾弟子纷纷起身行礼。
陈舟隨眾人一同离去,心里却是想到那位陆院师,已经许久不曾唤他们前去讲法。
却也不知,下次开课又是何日。
正当时。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