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脚步微顿,侧首望去。
便见听剑阁外,日影西斜,將一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一袭蓝衫,摺扇轻摇。
面上还掛著几分叫人熟悉的温煦笑意,不是澹臺云又是何人?
“原来是澹臺兄。”
陈舟转过身,神色平淡中透著几分熟络:
“几时回来的?”
“昨日刚到。”
澹臺云几步上前,並肩而行,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指了指身后云遮雾绕的山门方向:
“刚回了山里復命,又去执事殿销了假。”
“本来是想著稍晚些再去寻陈兄敘旧,不曾想居然是在这里碰上了,我和陈兄间果然是有缘分的。”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哪怕有著敛息术遮掩,可陈舟身上那股子如玉石般温润內敛,却又隱隱透著几分锋锐的气机,依旧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几日不见,陈兄似乎又精进了?”
“小有所得而已。”
“澹臺兄不也如此?”
陈舟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澹臺云嘿嘿一笑,也不再多问。
两人沿著青石山道缓步下行,周遭是三三两两散课归去的同门。
有的神色匆匆,似是急著回去修行。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谈论著方才课上所得,亦或是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人间烟火气,仙家逍遥意,在此间交织。
閒敘几句后,澹臺云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几分:
“陈兄,不知你近来可缺道功?”
“道功?”
陈舟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眸看来:
“自然是缺的。”
他在道院虽无需为生计发愁,诸般无忧。
可修行路漫漫,財侣法地缺一不可。
无论是日后想要兑换一柄趁手的法剑,將那【小龙湖剑诀】修至更高深处。
乃至一窥剑道更为高深的境界。
还是换取丹药灵材辅助修行,去藏经阁里兑换修行典籍,亦或是去租赁灵脉上的静室,以做修行。
这些种种,道功都是绕不过去的硬通货。
且道院规矩森严,道功与符钱虽私下有兑换,但比例夸张不说,更有诸多限制。
若是被发现,少不了一顿苛责。
“澹臺兄有门路?”
陈舟目光微动。
“门路谈不上,不过是个赚取道功的法子。”
澹臺云笑了笑,手中摺扇轻敲掌心,解释道:
“陈兄入道尚短,或许不知。”
“道院为了磨礪弟子,同时也为了清扫周边妖氛,常年会在执事殿发布各类任务。”
“若是那种丹房看火、看守灵兽之类的杂活,虽也能得些微薄道功,但耗时耗力,於修行无益,自是不入你我之眼。”
“而真正油水丰厚的,便是斩妖除魔。”
说到这,他面色稍正,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景国境內虽还算太平,但那也是道院镇压之功。”
“实际上在这十万大山深处,乃至一些人跡罕至的荒野古地,常有精怪妖邪滋生,甚至还有左道邪修出没。”
“这些东西能在那等恶地存活,多半都有些道行手段,绝非良善。”
“若是单打独斗,莫说是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便是那些入院三五年的老弟子,稍有不慎也要著了道,轻则重伤,重则殞命。”
陈舟微微頷首。
他在宗人府翻阅典籍时,也曾看过相关记载。
妖魔诡诈,邪修阴毒,並非话本小说里那般容易对付。
“故而,除了那些艺高人胆大的独行侠外,道院弟子大多会选择结伴而行。”
澹臺云见他显然是有些了解,便也不再此上纠结,继续往下说:
“三五同道,各展所长。有人修持剑道,杀伐厉害,自是主攻。有人真炁浑厚,修有术法,则是一旁策应”
“如此一来,安全性大增不说,效率也远非一人可比。所得道功按劳分配,倒也公允。”
“久而久之,內院弟子当中便形成了一些固定的圈子、结社。
“或是以同乡为纽带,或是以同在一位院师下听讲为干係。”
“但凡是有点名气的队伍,无一例外,都有实力高强的师兄坐镇,充当定海神针。”
陈舟听罢,心中瞭然。
这便是所谓的抱团取暖了,並不让人意外。
无论是在凡俗官场,还是在这仙家道院,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这般圈子。
对此,他倒也並不排斥。
修行是为了长生久视,又不是为了当孤家寡人。
若能借力打力,顺风行船,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他眼下確实需要一些道功。
或是为了日后辅助修行租赁上几日静室,或是换上一柄趁手法剑。
若是单凭自己去接那些零碎任务,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澹臺兄的意思是”
陈舟看向对方,目光平静:
“你寻到了这样的队伍?”
“我哪有这般面子。”
澹臺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却又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过,別人有。”
“別人?”
陈舟眉梢微挑。
“走吧,去了便知。” 澹臺云也不多做解释,手中摺扇一展,当先引路:
“正好他们在內院食肆定了个局,正等人齐呢,我这就带陈兄过去。”
陈舟略一沉吟,便也迈步跟上。
內院,醉仙居。
此地虽名为食肆,却修建得颇为雅致。
朱楼碧瓦,飞檐斗拱,临湖而建。
內里所供奉的酒食,也皆非凡俗之物,多是以灵谷灵泉酿造烹製,不仅味道鲜美,更对修行大有裨益。
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寻常弟子若是没点家底,怕是只能在一楼吃些定例。
二楼,一处临窗的雅致包房內。
茶香裊裊,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三道人影围坐桌前。
居中一人,身著锦衣,面容俊朗,只是一双剑眉微扬,透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正是此次新晋弟子中的风云人物,李慕白。
在他左侧,是一名身量微胖的少年,此时正一脸不虞地把玩著手中的茶盏,嘴里嘟嘟囔囔。
右侧则是一位少女,容顏清丽,气质温婉,正慢条斯理地烹茶。
“我说李兄,还有楚师妹。”
王玄终是忍不住,將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那澹臺云也便罢了,毕竟有个好爹,一身手段也不差。”
“可他还要拉上那个陈舟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目光转向李慕白,语气中带著几分埋怨:
“为了请动那位陈文远师兄带队,咱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光是那株百年份的赤精芝,就是李兄你从家里带出来的珍藏,我这也搭进去了半瓶的五精养气丹。”
“这般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得了个跟隨师兄外出试炼、见见世面的机会。”
“眼下倒好,平白多塞进来两个人分润好处不说。”
“那陈舟”
王玄撇了撇嘴,显然还对前番打赌的事情耿耿於怀: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听说在景国连个下人都不如。”
“虽说运气好得了甲等,可到底底蕴浅薄,手里也没个趁手的傢伙事儿。”
“到时候真遇上妖邪,指不定还要咱们分心去护著他。”
“这不是给自己找累赘吗?”
李慕白端坐不动,神色淡然,並未接话。
只是手指轻轻搭在自家怀里的法剑上,显然对於此事,他没什么看法。
来亦可,不来亦可。
“王师兄此言差矣。”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楚清微提起茶壶,给王玄面前的空盏续上茶水,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著旋儿,香气扑鼻。
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王玄,笑吟吟道:
“陈师兄虽然出身差了些,可天资出眾,这是不爭的事实。”
“甲等评定,道院多少年才出几个?当中又有几个不是你我这般出身的?”
“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慕白,意有所指:
“不管是李师兄,还是王师兄你,咱们虽然家世不错,但也终究只是家族眾多子弟中的一个。”
“若是只盯著眼下这一亩三分地,未免格局小了些。”
“陈师兄既有此天赋,往后在修行上必然有所成就。”
“眼下他正如潜龙在渊,咱们只需花费些许举手之劳,便能结个善缘。”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再者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楚清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思:
“先前我代张师兄去给陈师兄传讯时,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种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当日陈舟只是静立院中,便引得周遭灵机隨之而动、衍化诸般异象的场景,至今仍让她记忆犹新。
那般模样,纵然连当下的李慕白都不曾给过她那样的感觉。
“哼”
王玄被她说得有些语塞,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好怏怏地收起脸上神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嘴里仍在小声嘀咕:
“说得好听”
“谁知道他往后能有什么成就?”
“纵是咱们这些人,谁都不敢说这般大话。”
“万一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那这善缘岂不是白结了?”
楚清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再多做解释。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
若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即便是得了个甲等评定,在这条修行路上怕也是走不远。
便在此时。
篤篤篤。
门外传来三声轻扣。
紧接著,房门被推开。
“让诸位久等了。”
澹臺云那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率先传了进来。
屋內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澹臺云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一道修长挺拔的素色身影。
少年神容清朗,眸光如星。
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藏锋於鞘的古剑。
清清冷冷中,锋芒內敛。
“陈舟,见过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