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落定。
雅间內陈设清幽,四角置有瑞兽铜炉。
裊裊腾起的不仅是昂贵的沉水龙涎香,更有一种无形却沉凝的气机在暗中交匯。
陈舟撩起衣摆入座,视线在旁人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太多流连。
反倒是在正对面的李慕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多日不见,这位李家麒麟儿身上的气息愈发深沉了。
若说先前最终修为评定时所见的李慕白是一柄刚刚出炉、火气尚存的利剑。
那此刻的他便是一柄经过淬火的,初露崢嶸的凶兵。
那股子气机虽被刻意收敛,但在陈舟这般同样修持上乘真法之人的感应中,却如黑夜烛火般鲜明。
不同於太虚元白气那种金水相生、包容万象的浩渺。
此刻从李慕白周身毛孔里悄然逸散而出的,是一种煌煌烈烈、太白光耀的锋锐。
此为庚金之气。
而且並非寻常庚金,隱有一种肃杀万物、无坚不摧的霸道意味。
“太白庚金?”
陈舟心念微动,暗自思忖。
看来此般就是这位当初在藏经阁里所寻到的传承法门了。
却不曾想,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其人就已经梳理好了先前强行提升修为的疏漏,並且將真法入门,练就真炁。
果然。
世家底蕴摆在那里,再加上李慕白本身资质便比王玄等人高过一筹。
眼下能有此精进,倒也不足为奇。
似是察觉到了陈舟探究的目光。
正低眉垂目、手指轻叩膝上长剑的李慕白忽然抬起眼帘。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碰撞。
並无火花四溅的俗套戏码,亦无剑拔弩张的敌意。
李慕白眸光微凝,好似同样也在陈舟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表象下,窥见了一抹深藏的幽寒。
他动作微顿,朝著陈舟微微頷首。
但也仅止於此。
陈舟亦是点头回礼,隨即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端起面前的茶盏。
“既然陈师兄和澹臺师弟也到了,那咱们便说正事吧。”
楚清微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便素手执壶,为陈舟斟上一杯灵茶,笑语盈盈地开口。
“想必来的路上,澹臺师弟已经同师兄说了一些情况。”
她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清微便也不再过多重复,不过我等毕竟方才入门月余,虽然稍稍有了些修为,但缺乏实战手段,更无与妖邪搏杀的经验。
“若是贸然接取那些斩妖除魔的任务,风险著实太大。”
“故而,李师兄动用家族关係,请动了內院的一位陈文远师兄。”
听到陈文远三字,一旁的澹臺云也是连连点头。
显然对此人並不陌生,对其实力也是颇为认可。
楚清微观察著陈舟的神色,继续道:
“这位陈师兄乃是上一届的弟子,如今已是炼炁六重采煞的修为,一身道法修得极为精深。”
“此外,他还会带上两位炼炁五重的好友同行。”
“这般配置,在道院小队里也算得上是豪华。”
说到这,她一双美眸径直望向陈舟,同他对视。
“有这三位师兄护持,我等此番进山,安全自是无忧。”
“且师兄们也答应了,遇到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便交由我们练手,他们在旁掠阵。”
“既能赚取道功,又能磨礪手段,更是能藉此机会,与內院的师兄们搭上关係”
“如此一举三得的好事,若非咱们几家有些渊源,这等机会也是求不来的。”
陈舟静静听著,指腹轻轻摩挲著温热的瓷盏,面上神色不辨喜怒。
確实是好事。
有人保驾护航,有人餵招练手,还能顺道把道功赚了。
对於他们这般初出茅庐的新人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陈舟两世为人,最不信的便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世上,又岂有这般惠他人而不利己的美事?
“条件呢?”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楚清微:
“既是请人出手,总该有个说法。”
楚清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没想到陈舟会如此直接。
她看了一眼李慕白,见对方並无开口的意思,便也只好自己解释道:
“条件自然是有的。”
“除了李师兄和王师兄先前垫付的那些灵物之外”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翻了一翻:
“最后所得道功,需得分出五成,作为那些师兄们的酬劳。”
“五成?”
陈舟眉梢微挑。
语气里倒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淡淡重复了一遍。
“不错。”
似是怕他难以接受,楚清微身子微微前倾,出声解释:
“陈师兄莫要觉得多。”
“你要知道,此番名为组队,实则是师兄们为我们护航。”
“出大力的都是几位师兄,我们只需要跟在后面,还能得一半的道功,这已经是极为优渥的条件了。”
“而且”
她顿了顿,微微侧眸瞪了旁边进来后就甚少说话的澹臺云。
示意他也说话,帮忙劝上一番。
可澹臺云却当没看见,低头喝著自己杯里的茶水。
见到如此,楚清微无奈,只好再度张口。
“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往后我们见了血,手段磨礪出来了,修为提上来了,能独当一面了。”
“这分润的比例自然会变。”
“从五成降到三成,乃至最后平分,甚至不需要再依附师兄们,自己单干”
“这都是可以谈的。”
楚清微一番言语,自觉已经將利弊剖析得极为透彻。
在她看来,纵然是前期有所付出,可对於他们所能得到的成长来说。
这些,便也就不值一提了。
一旁的王玄更是冷哼一声,冷脸不语。
本来他就对要把陈舟拉进来颇为不满,眼下看他还挑挑拣拣,心头更是怨气满满。
陈舟倒也不在意王玄的冷脸。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
李慕白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五成道功於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楚清微则是满眼期待,显然是真心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就连一旁的澹臺云,也没什么异样,好似对这个分配方案並无异议。
陈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
五成
这哪里是请人护持,分明就是给那些所谓的师兄们当长工。
他陈舟入道院,是为了求长生、修自在。
而不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的。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跟在后面混日子,那这五成倒也给得值。
可既然要出手,要搏杀,要歷练。
那为何还要將自己拼命换来的成果,拱手让人一半?
就因为所谓的安全?
仙道贵生,但亦贵爭。
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连这点直面生死的勇气都没有。
那还修个什么仙?
“终究是道不同”
陈舟心中轻嘆。
他看明白了。
李慕白也好,楚清微也罢,乃至於澹臺云。
他们虽然眼下是入了仙门,可骨子认定的依旧还是世家那一套。
利益交换、依附强者,以及用资源去换取捷径。
这种事並没有错。
甚至是极为聪明的生存之道。
但
不適合他。
陈舟站起身,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衣摆。
动作从容,神色平淡。
“陈师兄?”
楚清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陈舟多谢诸位好意。”
陈舟微微拱手,语气客气:
“只是陈某野惯了,怕是受不得这般约束。”
“且我囊中羞涩,这五成的抽头,著实是有些算了。”
“所以,此事便算了吧。”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你!”
王玄瞪大了眼睛,似是难以置信:
“陈舟,你別给脸不要脸!”
“李师兄和楚师妹心善这才想著拉你一把,你今日若是走了,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別怪咱们没拉你一把!”
陈舟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
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这”
楚清微张了张嘴,看向李慕白。
李慕白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不显意外: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陈兄是个有道心的,和我们一起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醉仙居外,湖风微凉。
陈舟沿著湖畔长堤缓步而行,心中一片澄净。
拒绝了那个看似诱人的提议,他並无半点后悔。
若是入了,往后说不得要怎么扯皮。
不过生了这么一道插曲,倒是让他想到顾清河以及她所创立的同舟会。
往后有空,倒是可以同她打听下。
“陈兄!陈兄留步!”
正想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舟驻足回首。
只见澹臺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中摺扇都有些拿捏不稳。
“陈兄,你这又是何苦?”
澹臺云苦著脸,连连嘆气:
“我知道陈兄心气高,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
“但眼下咱们毕竟是人在屋檐下。”
“那五成虽多,但也只是暂时的。”
“这世道本就如此,想要出头,总得先交点学费不是?”
“陈兄何必为了这一口气,恶了李慕白他们,又断了自己的路?”
陈舟看著这位一脸真诚的好友,心中微暖。
他知道澹臺云是真心为他好。
只是
“澹臺兄。”
陈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並非是为了气。”
“而是这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修行如登山。”
“若是一开始便习惯了被人背著走,哪怕走得再快,那也是別人的腿,不是自己的。”
“一旦哪天那人不想背了,或者把你扔下了。”
“你便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这五成道功我给得起,但我这双腿”
陈舟笑了笑,眸光清亮如雪:
“我想自己走。”
澹臺云怔怔地看著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长嘆一声,苦笑道:
“罢了罢了。”
“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你这性子看似温润,实则比那李慕白还要傲上三分。”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劝。
只是在临別之际,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道:
“既不去组队,那明日陆院师的讲法,陈兄可千万別错过了。”
“明日?”
陈舟目光微询,倒是忘了这茬。
“正是。”
“多谢澹臺兄提醒。”
陈舟郑重拱手。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澹臺云摆了摆手,转身向醉仙居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极长。
孤零零的,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挺拔与坚韧。
“真是个怪人”
澹臺云摇了摇头,心中感慨。
“不过这世上,也確实只有怪人,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吧。”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温煦的笑容,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