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雾靄未散。
陈舟收剑入鞘,將沉渊剑繫於腰间。
一夜未眠,却也不觉疲倦。
修士以真炁温养肉身,偶尔一两夜不睡,倒也无碍。
更何况,昨夜一番祭炼,收穫颇丰,精神反而比往日更为振奋。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袍玉带。
乌木簪依旧插在髮髻上。
铜镜中的身影,较之数月前初入道院时,已是大不相同。
眉目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內敛的气度。
陈舟对著铜镜端详片刻,便也收回目光。
推开院门,迎著晨风,朝约定之处行去。
內门东侧,有一处名为望云亭的凉亭。
此处地势颇高,可俯瞰山下云海,是道院中观景的好去处。
陈舟沿著山道拾级而上,远远便看见亭中已有一道身影。
素衣长剑,背负剑匣,负手而立。
正是顾清河。
她此刻正眺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神色淡然,似在出神。
晨光洒落,將她的侧脸映照得如玉般莹润。
陈舟走近,拱手行礼。
“顾师姐。”
顾清河闻声回头,微微頷首。
“陈师弟来了。”
陈舟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心中微微一动。
顾清河周身的气机较之先前更为沉凝內敛,隱隱有一股厚重之感。
“师姐可是修为有所突破了?”
他开口问道。
顾清河唇角微扬,並不否认。
“在棲云阁静室中有所感悟,一连闭关三日,侥倖突破了炼炁三重。”
“恭喜师姐。”
陈舟由衷道贺。
炼炁三重,真炁行转周天,已然算是步入修行正途。
顾清河能以孑然一身,短短时间內修到如此境地,天资与勤勉缺一不可。
“不过是水磨的功夫罢了“
顾清河回应,並未在此事上多作纠缠。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山道下方。
“另外两位道友也快到了。”
话音方落,山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著石阶走了上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身灰袍布履,面容普通,神色沉默寡言。
腰间掛满了大大小小的符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走在后面的则是个女子,年纪与那男子相仿。
一身短打劲装,利落干练。
背负弓囊箭壶,腰別短刀,行动间透著几分矫健敏捷。
两人行至亭前,朝顾清河拱手行礼。
“顾师姐。”
顾清河点了点头,朝陈舟介绍道:
“陈师弟,这位是周彦师兄,这位是林若竹师妹。”
“二位皆是同舟会中人。”
陈舟拱手回礼。
“在下陈舟,见过两位道友。”
周彦沉默地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林若竹倒是爽利,打量了陈舟一番,笑道:
“早就听顾师姐提起过陈师弟了,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林师妹过誉了。”
陈舟笑了笑。
顾清河见眾人到齐,便开口道:
“既然人都到了,那便说说此行之事罢。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地图,摊开在亭中石桌上。
眾人围拢过来,凝神细看。
“此行目的地是笔架峰。”
顾清河指著地图上的一处標记,开口道:
“此峰位於十万大山外围,距此约六十余里。”
“峰上有一眼清泉,数日前不知从何处来了一条蛇妖,惊扰了几多道院里的道童、杂役。”
“道院前些时日发布了斩妖的差事,悬赏颇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此行四人,我与陈师弟为主力,周彦、若竹二位负责辅助。”
“道功按照出力分配,诸位可有异议?”
周彦沉默地摇了摇头。
林若竹也道:
“顾师姐安排便是,我等自当遵从。”
“那便好。”
顾清河收起地图。
“六十余里山路,若以遁光代步,倒也能省些脚力。”
“只是”
她看了看周彦与林若竹,有些为难。
陈舟心中瞭然。
遁法载人,耗费真炁甚巨。
他虽会遁法,但若要载著周彦、林若竹几人飞行六十余里,只怕到了笔架峰,真炁也要消耗一空。
届时再与那蛇妖交手,反而得不偿失。
“不若以脚力行进。”
陈舟开口道:
“六十余里山路,若是脚程快些,一两日內也能抵达。”
“遁法只作应急之用,以防不测。”
顾清河頷首赞同。
“陈师弟所言甚是。”
她转向周彦、林若竹二人:
“那便有劳两位了。”
“无妨。”
林若竹拍了拍胸脯,笑道:
“我自幼隨父兄入山打猎,这点脚力还是有的。”
周彦亦是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既如此,那便出发罢。”
顾清河一挥手,率先迈步下山。
陈舟三人紧隨其后。
出了道院地界,便是茫茫的十万大山。
山势渐陡,林木渐密,人跡渐稀。
四人沿著蜿蜒的山道一路前行,脚步不停。
陈舟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时不时扫过周遭环境。
这十万大山,果然名不虚传。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藤萝垂掛,荆棘丛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混杂著不知名的花香与腐叶的味道。
时有飞鸟掠过林梢,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偶尔也能瞥见几只野兽的身影,却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修士周身气息自成一股威压,寻常野兽本能地便会畏惧。
山中灵机较之道院外间浓郁了不少,草木也愈发繁盛。
路旁时见一些异种灵植,或是通体泛著莹光,或是散发著奇异的香气。
陈舟识得其中几种,皆是道书上有所记载的灵药。
只可惜眼下赶路要紧,无暇採摘。
走在最前面的林若竹发挥所长,一路辨认兽跡,避开危险地带。
“这边走,那片林子里有狼群出没的痕跡。”
“绕过这个山坳,前面有条小径可以抄近路。
“这种野果可以吃,甜著呢,补充体力正好。”
她一边走一边说,手脚麻利地採摘了些野果灵菇,分给眾人。
陈舟接过一颗红彤彤的野果,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可口。
“林师妹这身本事,当真了得。”
他由衷赞道。
林若竹嘿嘿一笑。
“打小练出来的,不值一提。”
周彦走在队伍侧翼,沉默地跟隨著眾人。
他话虽不多,却时刻留意著周遭动静。
遇有毒瘴瀰漫之处,便从腰间掛著的符袋里取出一张辟秽符,焚烧之后,清出一条通路。
符籙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清香,將周遭的毒瘴尽数驱散。
陈舟看在眼里,暗暗咋舌。
这一路行来,周彦已用去了七八张符籙。
每一张都是他亲手绘製,品质虽比不得市面上售卖的,却也堪用。
这般数量的储备,寻常修士怕是想都不敢想。
看来这位周彦同门,在符籙一道上確实下了苦功。
再加上先前顾清秋所言还有一位擅长炼丹之人,这同舟会麻雀虽小,却也是五臟俱全了。
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四人一路疾行,不敢稍作懈怠。
山路崎嶇难行,即便是修士之躯,也颇感吃力。
行至午后,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一道深涧横亘在眾人面前,將山路拦腰截断。
涧谷两侧岩壁陡峭,深不见底。
下方白雾茫茫,涧水轰鸣,激起漫天水汽。
两崖相隔约有十余丈,常人根本无法跨越。
林若竹走到涧边,探头朝下望了望。
“这涧谷够深的。”
她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顾清河:
“顾师姐,涧谷两侧岩壁陡峭湿滑,攀爬风险太大。”
“若是绕行的话” 她指了指远处蜿蜒的山脊。
“怕是要多费半日脚程。”
顾清河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此处我先前来时便已探查过。”
她伸出右手,捏诀施法。
一缕蒙蒙灵光在她掌心凝聚,缓缓成形。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那灵光延展开来,化作一条丈余长的莹白绳索。
绳索通体晶莹,泛著柔和的光芒,似实似虚。
“渡云索。”
顾清河淡淡开口:
“以真炁凝聚而成,可承载数人之重,持续约莫半个时辰。”
说著,她將绳索一端繫於此岸一株古松之上,打了个死结。
而后真炁涌动,將绳索另一端凌空射出。
那绳索如灵蛇般破空而去,没入对岸岩石之中,牢牢固定。
一道莹白的索桥,就此横跨两岸。
“周彦,你先过。”
顾清河道。
周彦点了点头,並不迟疑。
他走到索桥前,深吸一口气,脚踏绳索,缓缓前行。
修士真炁加身,身轻如燕。
那看似纤细的绳索在他脚下却稳如平地,丝毫不见晃动。
不过十余息的功夫,周彦便已稳稳落在对岸。
“林若竹,你跟上。”
林若竹应了一声,飞身跃上绳索。
她身形矫健,几个起落便到了对岸,动作比周彦还要利落几分。
顾清河转向陈舟,微微侧身。
“陈师弟请。”
陈舟点了点头,踏上绳索。
索桥在脚下微微颤动,却也稳固异常。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对岸,回头望去,只见顾清河正解下繫於古松上的绳索一端。
片刻之后,她亦是飘然而至。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道莹白的索桥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於风中。
陈舟心中暗暗点头。
顾清河准备周全,渡云索、符籙、人手安排皆有条理。
同舟会能在寒门弟子中立足,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走吧。”
顾清河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行去。
眾人跟上,继续赶路。
过了深涧,山势愈发险峻。
山路时断时续,有时甚至需要攀岩而上。
好在四人皆是修士之躯,这些险阻倒也难不倒他们。
又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然西斜。
山中光线渐暗,林间开始瀰漫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前面有处山坳,可以歇脚。”
林若竹在前探路,回头朝眾人喊道。
眾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此处地势平坦,有一条溪流潺潺流过。
溪水清澈见底,在最后一缕夕阳的映照下,泛著粼粼波光。
“今日便在此处歇息罢。”
顾清河环顾四周,开口道:
“咱们已行了五十余里,距笔架峰尚有十里左右。”
“山中夜行危险,灵兽、瘴气、迷雾皆是隱患。”
“不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天亮再行。”
眾人皆无异议。
林若竹去溪边取水,顺带查看周边环境。
周彦则从符袋中取出数张符籙,在营地四周布设警戒。
那些符籙贴在树干岩石之上,泛起淡淡的灵光,形成一道简易的禁制。
“有动静便会示警。”
周彦解释道,声音依旧沉默寡言。
陈舟与顾清河则清理营地,拾取枯枝,生起篝火。
火光升腾,驱散了山中的寒意。
眾人围坐在篝火旁,取出各自携带的乾粮丹药,简单进食。
一路奔波,眾人都有些疲惫。
用过晚饭后,周彦与林若竹便各自寻了个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陈舟与顾清河则守在篝火旁,值守前半夜。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
山林间虫鸣阵阵,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兽吼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半晌,顾清河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师弟这几日可是去了器院?”
陈舟微微一怔,点头道:
“师姐消息倒是灵通。”
“只是听人提了一嘴。”
顾清河淡淡笑了笑:
“內门弟子中,愿去器院吃苦的可不多。”
“陈师弟倒是个异数。”
“不过是去学了些炼器的皮毛罢了。”
陈舟並未多作解释。
顾清河也不追问,转而说起別的。
“周彦与林若竹二人,前者是同舟会的老人,后者是最近方才加入不久。”
她望著篝火,缓缓道来:
“周彦出身寒门,家中世代务农。”
“入道院后无依无靠,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同舟会。”
“他性子沉默,不善言辞,却心思縝密,做事稳妥。”
“尤其在符籙一道上颇有天赋,会里也会多有倾斜帮助。”
陈舟点了点头。
一路行来,他已见识过周彦的本事。
那一手符籙之术,確实不凡。
“林若竹则是猎户出身。”
顾清河继续道:
“她自幼隨父兄入山打猎,野外经验丰富。”
“这也是我收下她的缘由,若想出山做任务,赚取道功,这类人物必不可少。”
陈舟望了望不远处盘膝调息的林若竹,心中暗暗记下。
“同舟会虽小,却人才济济。”
他感慨道:
“师姐这一手,当真是经营得当。”
顾清河摇了摇头。
“不过是抱团取暖罢了。”
“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弟子,在道院中本就根基浅薄。”
“若不相互扶持,只怕连立足都难。”
“话虽如此,但未来可期。”
陈舟笑了笑:
“假以时日,同舟会未尝不能走出一条光明大道。”
顾清河闻言,目光微微一亮。
“承陈师弟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著二人的面庞。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篝火渐弱。
顾清河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夜深了,我先去调息。”
她看向陈舟:
“后半夜便有劳陈师弟了。”
“师姐且去。”
陈舟点头应下。
顾清河转身离去,寻了处僻静之所盘膝坐下。
陈舟独自守在篝火旁,望著跳动的火焰出神。
一路行来的见闻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同舟会的几人,虽然出身各异,却都有各自的长处。
顾清河统筹全局,周彦符籙傍身,林若竹精通野外生存
这般配置,倒也相得益彰。
夜风渐凉,虫鸣渐稀。
陈舟往篝火中添了几根枯枝,火光重新旺盛起来。
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然一动。
一股莫名的警觉感骤然升起。
陈舟神色微凝,目光缓缓投向营地外的黑暗密林。
月色朦朧,林木森森。
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暗影。
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可陈舟却分明感觉到,那片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窥视著他们。
那目光阴冷幽寒,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陈舟的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双眸微眯,莹白之光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虚白映真。
在那特殊的视野下,黑暗中的一切纤毫毕现。
然而,他搜寻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窥视的目光,似乎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又似乎
在他察觉的剎那,便已悄然退去。
陈舟眉头微皱,並未放鬆警惕。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黑暗之中,久久不曾移开。
篝火摇曳,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容。
夜色愈深,山风愈冷。
而在那重重密林的更深处,一双竖瞳正缓缓眨动。
幽绿的光芒,如鬼火般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