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窥视的目光终究没有再出现。
不过陈舟依旧是守了整整后半夜,始终保持著警惕。
左右不过打坐炼炁,分出些许心神关注,並不碍事。
期间倒是生了些动静,几头无意闯入的野兽听到这边动静,试探著靠近。
然而还未等它们走出密林,便被几人身上散发的修士气机惊退。
嚎叫声远去,夜色重归寂静。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陈舟方才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无话。
晨曦初露,山林间雾气瀰漫。
顾清河最先醒来,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
见陈舟仍守在篝火旁,微微頷首。
“辛苦陈师弟了。”
“不碍事。”
陈舟摇了摇头,並未提及昨夜那道转瞬即逝的窥视目光。
或许只是山中野兽,又或许是他多虑了。
眼下任务在身,不宜节外生枝。
周彦与林若竹也相继醒来。
四人简单用过乾粮,收拾好营地,便继续上路。
山势愈发陡峭。
脚下的山路时断时续,有时甚至需要手脚並用攀爬而上。
晨雾在林间流淌,將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骤然开阔。
三座山峰並立眼前,中峰最高,两侧略矮,远远望去,果然形如笔架。
“笔架峰到了。”
顾清河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三座山峰。
眾人精神一振。
“那蛇妖便在此处?”
林若竹问道,手已不自觉地按上了背后的弓囊。
“在,但不在峰顶。”
顾清河摇了摇头,指向中峰山腰处一片雾气繚绕的所在。
“据道院的情报,那蛇妖盘踞在山腰的一处山谷之中。”
“峰顶的泉眼清澈甘冽,道院时常遣道童来此采水。”
“那蛇妖便藏在暗处,专等采水的道童下山时伏击。”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
“前前后后,已有数人受伤,更有一名道童命丧蛇口。”
周彦沉默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寒意。
林若竹也收起了先前的轻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舟目光微凝,望向那片雾气瀰漫的山腰。
“既如此,便去会会这条恶蟒。”
顾清河点了点头。
“诸位小心,这蛇妖能伤人害命,想来已开灵智,不可小覷。”
“咱们分两路包抄,我与陈师弟从正面进入,周彦、若竹你们两人从侧翼绕行。”
“待发现蛇妖,以信號为號,一齐动手。”
“若有变故,以保全自身为要,切莫恋战。
眾人齐声应是。
当下分作两路,朝山腰那处山谷摸去。
山路崎嶇,雾气愈浓。
陈舟与顾清河沿著一条隱蔽的小径向上攀爬,脚步放得极轻。
周遭林木森森,枝叶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著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那腥味淡而悠长,似是山中野兽的气息,又似乎夹杂著別的什么。
陈舟鼻翼微动,心中暗自警觉。
“前面便是了。”
顾清河压低声音,指向前方。
陈舟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道狭长的谷口隱没在浓雾之中。
谷口两侧怪石嶙峋,藤萝垂掛,將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若非顾清河指引,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此处。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气息,缓步向谷口靠近。
穿过那道狭长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谷,四面峭壁环绕,將谷中与外界隔绝。
谷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巨石,石缝间生著些不知名的苔蘚与杂草。
雾气在谷中流转,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朧当中。
陈舟小心翼翼地绕过几方巨石,目光四下搜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周身一凉。
那股凉意来得莫名,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暗中注视著他。
陈舟心头一凛,脚步骤然停下。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前方一块高耸的巨石之后。
那里,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盘踞其中。
碧绿色的鳞片在雾气中泛著幽冷的光泽,层层叠叠,如同一座小山。
巨蟒的身躯粗若水缸,盘成一团,足有数丈方圆。
蟒首深埋在身躯之间,似在昏睡。
呼吸起伏之间,周遭的雾气都隨之流动。
陈舟第一次见到这般野外妖兽。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真正直面,仍是心头一震。
大。
太大了。
那庞然的身躯,那狰狞的形態,带给人一种本能的压迫感。
以人身对之,便如螻蚁面对巨象,难免生出一股面对巨物的恐怖。
顾清河无声地走到他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头碧蟒身上。
她的神色凝重,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趁它昏睡,一击必杀。
陈舟缓缓抽出沉渊剑,剑身上的金色云纹与水波纹理在雾气中流转。
顾清河亦是拔剑在手,素白的剑光一闪即逝。
两人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朝那头碧蟒靠近。
十丈。
八丈。
五丈。
那庞大的身躯近在咫尺,陈舟甚至能看清它鳞片上的每一道纹路。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欲令人作呕。
陈舟与顾清河对视一眼,正欲散开,齐齐动手——
就在这一剎那!
陈舟心头猛然一跳。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涌起,如冰水浇背,令他汗毛倒竖。
那感觉来得毫无徵兆,却真切无比。
仿佛有什么致命的东西,正从背后袭来!
“小心!”
陈舟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暴起,朝侧方闪避。
与此同时,他厉声高呼,示警同伴。
顾清河反应极快,几乎在陈舟出声的同一瞬间,便已飞身跃起,远远避开。
呼——
一道青碧色的巨影自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
陈舟方才站立之处,一块丈余高的巨石被当空击碎,碎石四溅,烟尘瀰漫。
他稳住身形,回头望去。
只见那头原本“昏睡”的碧蟒不知何时已然甦醒。
蟒尾如鞭,高高扬起。。
而那颗斗大的蟒首,此刻正缓缓抬起,一双竖瞳冷冷地盯著他们。
那竖瞳幽绿如鬼火,与昨夜暗中窥视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原来,它早就发现了他们。
所谓昏睡,不过是假寐诱敌。
真正的杀招,从一开始便埋伏在暗处。
若非陈舟那莫名的警觉,这照面的第一击,便要有人折在此处。
“狡诈恶畜!” 林若竹的怒喝声从侧翼传来。
她与周彦从另一侧绕行至此,恰好目睹了方才那惊险的一幕。
碧蟒闻声,蟒首缓缓转动,扫视四周。
那双幽绿的竖瞳在眾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又落回陈舟身上。
陈舟放眼而去,同它对视。
在那冰冷的眸子深处,他竟也看出了几分人性化的戏謔。
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又仿佛在品味猎物挣扎的乐趣。
果然已开灵智。
陈舟心中一沉,手中沉渊剑握得更紧。
“散开!”
顾清河一声厉喝,率先动手。
素白的剑光破空而出,直取蟒首。
碧蟒蟒首一偏,那凌厉的一剑便擦著鳞片滑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的鳞甲极为坚硬,寻常剑器竟难以伤其分毫。
嘶——
碧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蟒尾横扫,朝顾清河捲去。
顾清河身形一闪,堪堪避开。
那蟒尾擦著她的衣角扫过,將身后一株碗口粗的树木拦腰斩断。
“周彦!”
顾清河厉声喝道。
周彦早已准备就绪。
只见他双手连掐法诀,十数张符籙自袖中飞出。
那些符籙在空中排列成阵,泛起耀眼的灵光。
“起!”
周彦一声低喝。
十数张符籙同时燃烧,化作十数道火蛇,呼啸著朝碧蟒扑去。
嘶嘶——
火蛇缠绕在碧蟒身上,发出刺耳的灼烧声。
碧蟒吃痛,蟒躯剧烈扭动,试图甩脱那些火蛇。
然而周彦的符籙品质虽不算上乘,却胜在数量眾多。
十数道火蛇你方唱罢我登场,將碧蟒纠缠得难以脱身。
“若竹!”
顾清河再度喝道。
林若竹早已搭箭在弦。
她双眸微眯,瞄准了碧蟒那双幽绿的竖瞳。
嗖的一声。
羽箭破空,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取蟒目。
碧蟒似有所觉,蟒首一偏。
那羽箭擦著它的眼角飞过,射入身后的岩壁之中,箭尾犹自颤动。
虽未命中要害,却也令碧蟒更加暴怒。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嘶鸣的同时,蟒躯猛然绷直。
那些缠绕在身上的火蛇被尽数崩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紧接著,碧蟒张开血盆大口,一股浓郁的绿雾喷涌而出。
这绿雾来势极快,眨眼间便瀰漫了半个山谷。
“是毒雾!”
林若竹脸色大变,连忙捂住口鼻。
周彦反应更快,从符袋中取出一张辟秽符,焚烧之后,清出一片净土。
“快过来!”
几连忙向周彦靠拢,挤在那方寸之地。
辟秽符的效力有限,只能暂时抵挡毒雾的侵蚀。
陈舟取出先前购置的解毒丹,含在嘴中,也不上前拥挤。
“我去引开它!”
低喝一声,真炁涌动,身形暴起。
沉渊剑出鞘,剑光如水,破开浓雾,直取碧蟒。
碧蟒蟒首一转,竖瞳中闪过一丝轻蔑。
它並未躲避,而是张开大口,朝陈舟咬来。
那血盆大口足有数尺方圆,獠牙森森,腥臭扑鼻。
陈舟脚尖一点,身形骤然下沉,堪堪避开那致命的一口。
与此同时,沉渊剑顺势斩出。
剑光掠过蟒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
这碧蟒的鳞甲当真坚硬无比。
寻常剑器,根本难以破防。
陈舟心头微沉,却並未慌乱。
身形不停,绕著碧蟒游走腾挪,不断寻找著破绽。
碧蟒被他纠缠,无暇他顾,口中毒物的喷吐便也也渐渐减弱。
顾清河瞅准时机,身形一闪,从侧翼杀出。
素白的剑光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惊虹,直取碧蟒的七寸。
剑锋没入鳞甲之间,鲜血飞溅。
碧蟒吃痛,身躯剧烈扭动,將顾清河甩飞出去。
顾清河在空中连翻数个跟头,方才稳住身形。
落地时,脸色已有些发白。
方才那一剑虽然刺中,却也耗费了她大量的真炁。
“顾师姐!”
林若竹惊呼一声,连忙衝上前去搀扶。
周彦亦是面露焦急之色,手中的符籙已经见底,但这碧蟒却也仅仅只是受了些伤势,並不致命。
如此反倒是越发激起了它的凶性。
蟒躯高高竖起,张口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朝著眾人压来。
庞大的身躯仿佛遮天蔽日,带起的狂风呼啸。
周彦与林若竹架著顾清河,拼命后退。
可碧蟒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已追至。
蟒尾横扫,將他们三人尽数卷在其中。
“不好!”
陈舟瞳孔骤缩。
脚下真炁席捲周身,遁行如电,朝碧蟒呼啸而去。
沉渊剑如流光,其剑身之上金芒与青芒交织,灿若星河。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
气海深处那方幽蓝色的空间骤然震颤。
三道封存已久的剑气同时甦醒,化作三尾游鱼,破空而出。
灵犀藏锋!
嗖!嗖!嗖!
三道剑气毫无徵兆地激射而出,直取碧蟒的双目与咽喉。
碧蟒蟒首一偏,避开了两道剑气。
可第三道剑气来势太快,它避无可避。
噗——
没入蟒目,鲜血飞溅。
碧蟒的左眼被剑气洞穿,幽绿的瞳孔中只剩下一片血红。
缠绕著周彦等人的蟒尾不由自主地鬆开。
三人趁机挣脱,狼狈地退到一旁。
陈舟却丝毫没有眼前的战果而有丝毫停顿。
身形落定瞬间,翻掌间便已然是取出纳於储物袋中的符器长弓。
以剑为箭,挽弓用力。
直到弓身圆张到极限,四方风流霎时席捲雾气呼啸而至。
“嘶!”
碧蟒再一次发出嘶鸣。
真真是头好孽畜,即便眼下死到临头,大难將至,可也丝毫不见退缩之意,一双蛇瞳森森,儘是噬人寒光。
忽而,张口一吐,便有一道流光如掣电,呼啸而出。
“师弟!”
顾清秋见状神色大惊,却见陈舟此刻已然是鬆开弓弦。
“去!”
霎时间。
天地皆静,只闻一道烈烈轰鸣。
那剑光快若流星曳曳,亮若烈日。
金色的云纹与青白的水波流转交织,呈金水之相,贯穿空谷云雾。
碧蟒仅剩的那只右眼中,倒映出那道刺目的光芒。
越放越大,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