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十三司那两扇厚重的铁梨木大门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羽毛。
它并非轻飘飘地挂在上面,而是被一枚两寸长的透骨钉,硬生生钉入包铁的门板之中。
入木三分,只余羽翎在风中瑟瑟发抖。
十三司门口一片死寂。
早起的缇骑们围成一圈,无人敢上前触碰。
雷豹挤过人群,他平日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想要拔那钉子,手指在触碰到羽毛边缘时猛地停住。
“别动。”
顾长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素色长衫,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仿佛是来看热闹的闲人。
雷豹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先生,这是‘黑羽令’。”
“很值钱?”顾长清抿了一口气茶。
“是要命。”
雷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忌惮。
“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鬼影楼’,接单必发令,令出必见血。”
“这羽毛钉在谁的门上,阎王爷的名册上就勾了谁的名字。十三司成立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猎物。”
人群分开。
沈十六大步走来,他看了一眼那根羽毛,二话不说,腰间绣春刀骤然出鞘。
“锵!”
刀光一闪。
透骨钉连带着那一块木板被直接削飞,黑羽落在尘土里,被一只此时恰好路过的野狗踩进泥泞。
“鬼影楼又如何?”
沈十六收刀入鞘,环视四周,声音炸响在每一个缇骑耳边,“这里是十三司!”
“传令下去,十三司即刻封门,调三队弓弩手上墙,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是!”
众缇骑轰然应诺,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变成了战备状态。
顾长清却摇了摇头,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
“没用的。”
柳如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裳,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侧门快步走出。
“确实没用。”
她看也没看地上的羽毛,径直走到沈十六面前,“我刚从苟三姐那买来的消息。”
“刘瑾贤这回是下了血本,他花了两万两白银,请动了鬼影楼的金牌杀手,‘孤狼’。”
听到这两个字,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独来独往,擅长易容和近身刺杀,出道五年从未失手的疯子?”
柳如是点头,面色凝重:“刘瑾贤知道我们要查他,这是在买命。”
“孤狼接了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沈大人以为把十三司围成铁桶,他就不会动手了吗?”
“他会在我们出门查案的路上,在我们的饭菜里,甚至可能伪装成送菜的农夫……”
“那就让他来。”
沈十六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来一个杀一个。”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顾长清终于喝完了那口茶,他将茶盏随手递给身旁的一个校尉。
“沈大人,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沈十六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要去刘府?”
“为什么不去?”
顾长清理了理袖口,“人家都要杀上门了,我们还要缩在龟壳里等着?”
“刘瑾贤以为我们会恐惧,会防守,会惶惶不可终日。”
“那我们就偏要出现在他面前,出现在他最不想看到我们的地方。”
“今日是他的五十寿宴。”
“正因为是寿宴。”
顾长清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疯狂,“百官云集,灯火辉煌。”
“这么热闹的场面,孤狼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十六沉默了片刻。
“那是龙潭虎穴。”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顾长清直视着沈十六,“你不敢?”
沈十六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雷豹!备车!”
……
去刘府,得有请柬。
吏部左侍郎的寿宴,门槛比皇宫的门槛低不了多少。
没有请柬,哪怕是锦衣卫指挥同知,硬闯也是私闯民宅,正好给了刘瑾贤发难的借口。
半个时辰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停在了十三司侧门。
车帘掀开,露出半张秀美的脸庞。
长安公主宇文宁。
她今日并未穿宫装,只是一身素雅的常服,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拿去。”
两张烫金的大红请柬从窗口递了出来。
沈十六接过请柬,动作有些僵硬:“多谢。”
“别死在里面。”宇文宁的声音很轻。
沈十六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
顾长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公主殿下。
“顾先生。”
宇文宁的目光越过沈十六,落在顾长清身上,“皇兄让我带句话给你。”
顾长清微微躬身:“臣洗耳恭听。”
“‘有些脓疮,挑破了会流血,但不挑破,就会烂到骨子里。’”
顾长清直起身,那双桃花眼里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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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
……
格物院。
满地的木屑和铁片。
公输班像个疯子一样在一堆零件里翻找,最后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筒,强行套在了沈十六的小臂上。
“这是改良过的‘透骨袖箭’。”
他一边调试机簧,一边飞快地解释,“原本只能发三箭,我加了双层弹仓,现在能连发六箭。”
“箭头淬了麻药,三息之内能放倒一头牛。”
“咔哒”一声。
护腕扣紧。沈十六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任何迟滞感。
“我的呢?”顾长清伸出手。
公输班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滑稽的铜管,只有手指粗细,下面连着一个小巧的气囊。
“这是什么?”顾长清挑眉。
“保命神器。”
公输班一脸严肃,“顾先生您不会武功,给您刀也是送给敌人。”
“这个里面装的是特制的生石灰粉,混了辣椒面。”
“遇到危险,对着脸喷,只要一下,大罗金仙也得瞎半刻钟。”
雷豹在旁边看得直咧嘴:“这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点?”
“这叫智慧。”
顾长清接过铜管,熟练地藏进袖子里,“在这个世道,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道德。”
……
刘府。
张灯结彩,红绸铺地。
作为严党的红人,刘瑾贤的寿宴极尽奢华。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来往的皆是朝中显贵。
在喧嚣的后厨,一个穿着灰衣的杂役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托盘。
他看起来毫不起眼,放在人堆里转眼就会被遗忘。
但他擦拭托盘的动作很慢,很稳。
袖口微动。
一柄极薄的匕首滑入掌心,又瞬间消失不见。
“喂!那个新来的!发什么呆!”
管家在门口大声喝骂,“前厅要上菜了,赶紧死过来!”
杂役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笑脸。
“来了,来了。”
他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前厅。转身的瞬间,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寒芒。
孤狼,入局。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
车厢内光线昏暗。
沈十六闭目养神,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呼吸绵长。
顾长清却在看书。
一本随手从车厢里翻出来的《大虞律》。
“怕吗?”沈十六突然开口,眼睛并未睁开。
顾长清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怕。”
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怕那把刀不够快,怕那杯酒太毒,怕死了之后没人给我收尸。”
沈十六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你还去?”
“因为我更怕另一件事。”
顾长清合上书,抬起头。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我怕那些枉死的冤魂,在每一个深夜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装作瞎子。”
“怕鬼?”沈十六嗤笑一声。
“怕良心。”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沈大人,你是刀,刀只管杀人,不管对错。”
“我是握刀的人,如果连我都怕了,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沈十六沉默良久。
“下车之后,跟紧我。”
“三步之内。”
“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顾长清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猛地停下。
外面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到了。”雷豹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几分紧绷。
沈十六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刘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
负责迎宾的管家正满脸堆笑地接过一位尚书大人的贺礼,高声唱诺。
沈十六跳下马车,回身。
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顾长清走下马车,一身雪白的儒衫,在这满眼喜庆的大红灯笼映照下,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原本喧闹的人群,在看到那一袭飞鱼服和那一身白衣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是……”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十六,大理寺丞顾长清。”
沈十六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门厅。
“特来给刘大人,贺寿。”
管家下意识地想要拦阻:“二位大人,今日老爷宴请的都是……”
“啪!”
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了他的胸口。
沈十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迈步就往里走。
那股子煞气,逼得周围的宾客纷纷后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道。
前厅。
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刘瑾贤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下属的敬酒。
“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大人乃国之栋梁,必定……”
奉承话还没说完,大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只见两人逆光而来。
前面的武将按刀而行,杀气腾腾;后面的文士负手漫步,闲庭信步。
这哪里是来贺寿的?
这分明是黑白无常来索命的!
刘瑾贤手中的酒杯猛地一抖,几滴酒液溅在了手背上。那张常年挂着伪善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两个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的人,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寿宴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震惊、错愕一闪而逝,紧接着涌上来的,是如毒蛇般阴冷的怨毒。
既然来了。
那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