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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寿宴惊魂,鬼戏开锣(1 / 1)

刘府正厅。

数百支粗壮的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缠绕着红绸,每一张桌案上都摆满了珍馐美灿。

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

顾长清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沈十六并肩而立。

四周投来的视线带着审视与讥诮,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唯有一人例外。

“哟,这不是大理寺的顾寺丞吗?”

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大理寺卿刘文清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堆着假笑,步子虚浮,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本官还以为你正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呢。”

“怎么,不想着给自己备副好棺材,倒有闲心来凑这热闹?”

刘文清在大理寺时便视顾长清为眼中钉。

沈十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顾长清抬手,轻轻按住沈十六的小臂。

“刘大人说笑了。”

顾长清端起面前的一杯清茶,向对方举了举。

“棺材这种东西,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毕竟有些人虽然活着,离死也不远了。”

刘文清面皮一抖,刚要发作,主位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严世蕃严大人礼单到——送贺礼玉如意一对,东海夜明珠一颗!”

满堂宾客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严嵩虽未亲至,但严世蕃代表的是严党的态度。

这意味着,刘瑾贤在严党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刘瑾贤满面红光,快步迎上前去接下礼单,转身时,视线恰好与顾长清撞个正着。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甚至更盛了几分。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恭维者,大步流星地走到二人面前。

“沈大人,顾寺丞,二位能来,真是令寒舍蓬壁生辉。”

刘瑾贤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之前有些误会,都是为了朝廷办差,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今日既入我刘府,便是贵客,过往恩怨,咱们就在这杯酒里,一笔勾销如何?”

他说着,亲自斟了两杯酒递过来。

沈十六没有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瑾贤。

顾长清却接过了酒杯。

他上前半步,离刘瑾贤极近。

“刘侍郎客气。”

顾长清晃动着杯中酒液,视线落在刘瑾贤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根青筋,正随着对方的呼吸剧烈跳动。

胸锁乳突肌绷紧如弓弦。

他在紧张。

极度的紧张。

顾长清将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嗅了嗅酒香。

“这酒不错,正如这刘府的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顾长清随手将酒杯放在路过的侍从托盘上。

“只是不知道,这烈火会不会烧得太旺,把这锦缎都给烧成灰烬?”

刘瑾贤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顾寺丞真会说笑。来人,给二位大人看座!”

管家立刻上前,引着二人向角落走去。

越走越偏。

直至大厅的最角落,靠近后门的位置。

这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四周没有窗户,空气沉闷,旁边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铜制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一桌,刚好在风口死角,热气散不出去,全积在这里。

“这位置选得好。”

沈十六坐下,解开佩刀放在桌案上,“这是想把我们闷死在这?”

“不只是闷。”

顾长清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叫‘灯下黑’。”

“这里离戏台最远,离后门最近,若是有什么变故,这里是最好的动手地点,也是最难被发现的死角。”

“看来他今晚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沈十六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这时,前排一阵骚动。

一位身着深色官袍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席间。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这位着名的“铁面御史”板着一张脸,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谈笑风生的官员们纷纷噤声,仿佛看到了家里严厉的私塾先生。

魏征并未在前排落座,反而绕了一圈,视线在角落里扫过。

他看到了沈十六。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对视。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微地颔首,随即便被刘瑾贤热情地请到了主位旁。

“那是魏征?”

沈十六收回视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顾长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魏御史最恨贪官,刘瑾贤这般铺张,早就被他记在账本上了。”

“只要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魏征这把刀,就会立刻砍下来。”

“那就看这口子怎么撕了。”

沈十六看向那个巨大的炭盆。

热浪逼人。

顾长清却微微皱眉。

他放下茶盏,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但这股香气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

极淡。

像是某种熟透的水果,又像是烧焦的杏仁。

“这炭不对。”

顾长清低语。

沈十六立刻警觉,身体紧绷。

“有毒?”

“还不确定。”

顾长清盯着炭盆中跳动的火焰。

那火苗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抹诡异的幽蓝。

“银骨炭燃烧无烟无味,但这炭火里,加了料。”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借着衣袖的遮挡,在靠近炭盆的空气中晃了晃。

银针未黑。

不是常见的剧毒。

“添炭。”

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

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仆役提着一篓新炭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有些佝偻,步履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十六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杀气。

尽管对方极力收敛,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瞒不过沈十六的鼻子。

那仆役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不紧不慢地往盆里夹炭。

动作机械,却精准无比。

每一次铁钳夹住炭块,都刚好卡在重心点上,纹丝不动。

这是一双拿惯了重兵器的手。

顾长清突然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似乎是不胜酒力。

“这……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他踉跄着向旁边倒去,好巧不巧,正撞向那个正在添炭的仆役。

沈十六刚要伸手去扶,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那仆役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顾长清。

“大人小心。”

声音沙哑。

就在对方手掌托住顾长清手肘的瞬间。

顾长清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对方虎口和掌心处滑过。

硬。

厚实的老茧。

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食指第二关节侧面有茧,那是扣动机括暗器留下的。

这不是仆役。

这是杀手。

顾长清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顺势推开了那人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一边去,别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他掏出一块丝帕,用力擦了擦被对方碰过的衣袖,一副趾高气扬的醉态。

那仆役唯唯诺诺地低头退下,转身的刹那,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如何?”

待那人走远,沈十六低声问。

“虎口老茧半寸厚,食指关节变形。”

顾长清将丝帕扔在桌上,“是用刀的好手,而且精通暗器。应该就是那个‘孤狼’。”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沈十六就要起身。

“坐下。”

顾长清按住酒壶,“这里是寿宴,他现在的身份是刘府下人。”

“你无凭无据杀人,刘瑾贤立刻就能让外面的弓弩手把你射成刺猬,魏征也保不住你。”

“那就等着被杀?”

“他不会在这里直接动手。”

顾长清看向戏台,“炭盆里的东西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砒霜,剂量很少,不会致死,只会让人神智恍惚,心跳加速。”

“他是在制造混乱,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锵——锵锵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顾长清的话。

戏台上的帷幕拉开。

一名武生手持青龙偃月刀,粉墨登场。

唱的是《单刀会》。

关云长单刀赴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刘瑾贤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一脸陶醉。

顾长清却觉得那锣鼓声有些刺耳,让人气血翻涌。

“不对劲。”

顾长清突然转头看向邻桌。

就在他们左前方,坐着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

那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名叫张廉,平日里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刚才还和魏征说过话。

此刻,张廉正端着酒杯,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锣鼓声中微不足道。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沉闷的倒地声。

这一下,周围的人终于听到了。

“张大人?张大人你怎么了?”

同桌的官员惊慌地站起来去扶。

只见张廉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突眶而出,嘴角溢出大量的白沫,混合着血丝。

他的身体在地上如濒死的鱼一般弹动了两下,随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关云长。

戏台上,武生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正好劈下。

锣鼓声戛然而止。

尖叫声撕裂了宴席的祥和。

“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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