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府正厅。
数百支粗壮的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缠绕着红绸,每一张桌案上都摆满了珍馐美灿。
觥筹交错间,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
顾长清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沈十六并肩而立。
四周投来的视线带着审视与讥诮,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唯有一人例外。
“哟,这不是大理寺的顾寺丞吗?”
一个尖锐的嗓音刺破了周遭的窃窃私语。
大理寺卿刘文清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堆着假笑,步子虚浮,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本官还以为你正在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呢。”
“怎么,不想着给自己备副好棺材,倒有闲心来凑这热闹?”
刘文清在大理寺时便视顾长清为眼中钉。
沈十六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顾长清抬手,轻轻按住沈十六的小臂。
“刘大人说笑了。”
顾长清端起面前的一杯清茶,向对方举了举。
“棺材这种东西,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毕竟有些人虽然活着,离死也不远了。”
刘文清面皮一抖,刚要发作,主位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高唱。
“严世蕃严大人礼单到——送贺礼玉如意一对,东海夜明珠一颗!”
满堂宾客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严嵩虽未亲至,但严世蕃代表的是严党的态度。
这意味着,刘瑾贤在严党中的地位,稳如泰山。
刘瑾贤满面红光,快步迎上前去接下礼单,转身时,视线恰好与顾长清撞个正着。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甚至更盛了几分。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恭维者,大步流星地走到二人面前。
“沈大人,顾寺丞,二位能来,真是令寒舍蓬壁生辉。”
刘瑾贤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之前有些误会,都是为了朝廷办差,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今日既入我刘府,便是贵客,过往恩怨,咱们就在这杯酒里,一笔勾销如何?”
他说着,亲自斟了两杯酒递过来。
沈十六没有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刘瑾贤。
顾长清却接过了酒杯。
他上前半步,离刘瑾贤极近。
“刘侍郎客气。”
顾长清晃动着杯中酒液,视线落在刘瑾贤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根青筋,正随着对方的呼吸剧烈跳动。
胸锁乳突肌绷紧如弓弦。
他在紧张。
极度的紧张。
顾长清将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嗅了嗅酒香。
“这酒不错,正如这刘府的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顾长清随手将酒杯放在路过的侍从托盘上。
“只是不知道,这烈火会不会烧得太旺,把这锦缎都给烧成灰烬?”
刘瑾贤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顾寺丞真会说笑。来人,给二位大人看座!”
管家立刻上前,引着二人向角落走去。
越走越偏。
直至大厅的最角落,靠近后门的位置。
这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四周没有窗户,空气沉闷,旁边还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铜制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这一桌,刚好在风口死角,热气散不出去,全积在这里。
“这位置选得好。”
沈十六坐下,解开佩刀放在桌案上,“这是想把我们闷死在这?”
“不只是闷。”
顾长清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叫‘灯下黑’。”
“这里离戏台最远,离后门最近,若是有什么变故,这里是最好的动手地点,也是最难被发现的死角。”
“看来他今晚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沈十六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这时,前排一阵骚动。
一位身着深色官袍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席间。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
这位着名的“铁面御史”板着一张脸,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谈笑风生的官员们纷纷噤声,仿佛看到了家里严厉的私塾先生。
魏征并未在前排落座,反而绕了一圈,视线在角落里扫过。
他看到了沈十六。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对视。
魏征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细微地颔首,随即便被刘瑾贤热情地请到了主位旁。
“那是魏征?”
沈十六收回视线。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顾长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魏御史最恨贪官,刘瑾贤这般铺张,早就被他记在账本上了。”
“只要我们能撕开一道口子,魏征这把刀,就会立刻砍下来。”
“那就看这口子怎么撕了。”
沈十六看向那个巨大的炭盆。
热浪逼人。
顾长清却微微皱眉。
他放下茶盏,鼻翼轻轻翕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但这股香气底下,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味道。
极淡。
像是某种熟透的水果,又像是烧焦的杏仁。
“这炭不对。”
顾长清低语。
沈十六立刻警觉,身体紧绷。
“有毒?”
“还不确定。”
顾长清盯着炭盆中跳动的火焰。
那火苗不是寻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抹诡异的幽蓝。
“银骨炭燃烧无烟无味,但这炭火里,加了料。”
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借着衣袖的遮挡,在靠近炭盆的空气中晃了晃。
银针未黑。
不是常见的剧毒。
“添炭。”
一声低喝从旁边传来。
一名身穿粗布短打的仆役提着一篓新炭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有些佝偻,步履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沈十六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杀气。
尽管对方极力收敛,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味道,瞒不过沈十六的鼻子。
那仆役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不紧不慢地往盆里夹炭。
动作机械,却精准无比。
每一次铁钳夹住炭块,都刚好卡在重心点上,纹丝不动。
这是一双拿惯了重兵器的手。
顾长清突然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似乎是不胜酒力。
“这……这酒劲怎么这么大……”
他踉跄着向旁边倒去,好巧不巧,正撞向那个正在添炭的仆役。
沈十六刚要伸手去扶,却硬生生止住动作。
那仆役似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顾长清。
“大人小心。”
声音沙哑。
就在对方手掌托住顾长清手肘的瞬间。
顾长清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对方虎口和掌心处滑过。
硬。
厚实的老茧。
虎口处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食指第二关节侧面有茧,那是扣动机括暗器留下的。
这不是仆役。
这是杀手。
顾长清借着对方的力道站稳,顺势推开了那人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一边去,别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他掏出一块丝帕,用力擦了擦被对方碰过的衣袖,一副趾高气扬的醉态。
那仆役唯唯诺诺地低头退下,转身的刹那,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
“如何?”
待那人走远,沈十六低声问。
“虎口老茧半寸厚,食指关节变形。”
顾长清将丝帕扔在桌上,“是用刀的好手,而且精通暗器。应该就是那个‘孤狼’。”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沈十六就要起身。
“坐下。”
顾长清按住酒壶,“这里是寿宴,他现在的身份是刘府下人。”
“你无凭无据杀人,刘瑾贤立刻就能让外面的弓弩手把你射成刺猬,魏征也保不住你。”
“那就等着被杀?”
“他不会在这里直接动手。”
顾长清看向戏台,“炭盆里的东西是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砒霜,剂量很少,不会致死,只会让人神智恍惚,心跳加速。”
“他是在制造混乱,或者说……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锵——锵锵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顾长清的话。
戏台上的帷幕拉开。
一名武生手持青龙偃月刀,粉墨登场。
唱的是《单刀会》。
关云长单刀赴会,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刘瑾贤坐在主位上,手指在膝头打着拍子,一脸陶醉。
顾长清却觉得那锣鼓声有些刺耳,让人气血翻涌。
“不对劲。”
顾长清突然转头看向邻桌。
就在他们左前方,坐着一位身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
那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名叫张廉,平日里也是个刚正不阿的主儿,刚才还和魏征说过话。
此刻,张廉正端着酒杯,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锣鼓声中微不足道。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张廉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向后仰倒。
“砰!”
沉闷的倒地声。
这一下,周围的人终于听到了。
“张大人?张大人你怎么了?”
同桌的官员惊慌地站起来去扶。
只见张廉双目圆睁,眼球几乎要突眶而出,嘴角溢出大量的白沫,混合着血丝。
他的身体在地上如濒死的鱼一般弹动了两下,随后彻底不动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戏台上的关云长。
戏台上,武生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正好劈下。
锣鼓声戛然而止。
尖叫声撕裂了宴席的祥和。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