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变了调。
寿宴瞬间炸锅。
张廉的尸体还在这边抽搐,那边的几个胆小的文官已经吓得掀翻了桌子,酒水菜肴泼了一地。
更有人捂着喉咙干呕,生怕自己刚才喝下的酒里也掺了夺命的砒霜。
“刺客!有刺客!”
刘瑾贤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案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震怒。
“来人!封锁大门!护卫!保护各位大人!”
随着他的吼声,刘府的家丁护院早已按捺不住,甚至还有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在回廊上露了头。
这哪里是抓刺客,分明是要趁乱把水搅浑。
“都别动!”
一声暴喝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不是刘瑾贤,也不是沈十六。
顾长清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扣住正要上前搬动尸体的两个家丁的手腕。
“你……你是谁?”家丁吃痛,手一松。
“滚开。”
顾长清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力道用得极巧,在对方麻筋上一按,两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
“十三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他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张廉身侧。
这位于御史台喷人无数的铁面言官,此刻正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咯咯”声,随后彻底寂灭。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十六手中的绣春刀已出鞘半寸,那刀鸣声让周围正要涌上来的刘府护院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他背靠着顾长清,在这混乱的中心撑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如何?”沈十六没回头,声音沉稳。
“不太对。”
顾长清伸手探向死者的颈动脉,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
没有心跳。
他迅速掰开张廉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底充血。
再看嘴唇。
原本紫黑的预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而鲜艳的潮红,连带着颈部的血管都呈现出怒张的赤色。
“不是砒霜,也不是鸩毒。”
顾长清凑近鼻端一嗅,脸色骤变。
“是‘修罗香’!”
他猛地起身,没空解释太多药理,只厉声道:“毒气攻心,见血封喉!这大厅就是个密封的毒罐子!”
这是血红蛋白与一氧化碳结合后的典型特征。
顾长清猛地抬头,视线扫过这间封闭的大厅。
数百支红烛燃烧着,消耗着氧气。
所有的窗户都为了保暖而紧紧关闭。角落里那一盆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不对,仅仅是这些还不够。
这种致死速度,浓度必须极高。
顾长清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炭盆,火星四溅。
“不想死的都给我砸窗!”
他吼声未落,沈十六已心领神会,刀背猛击窗棂。
“雷豹!破窗散毒!”
沈十六的命令比顾长清更具穿透力,“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早已按捺不住的雷豹从房梁上翻身而下,手中抓着一把椅子,抡圆了就往最近的雕花窗棂上砸去。
“哗啦——”
冷风夹杂着夜色灌入,原本闷热浑浊的空气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炭毒”是何物,就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个激灵。
顾长清没有理会周围的惊呼,他再次俯下身,在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上摸索。
毒源不在酒里,也不在菜里。
这种急性中毒,毒源一定离口鼻极近。
他的手碰到了死者怀中硬邦邦的一物。
那是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铜手炉。
顾长清拿起手炉,掌心被烫得发红。
他没有直接拧开,而是抓起桌上的半杯残酒,猛地泼入炉中。
“滋啦——”
一声爆响,腾起的白烟竟泛着诡异的幽蓝,那股甜腻的苦杏仁味瞬间在此刻浓郁了十倍,周围闻到的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咳咳……”
顾长清偏过头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口鼻,将手炉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几块黑乎乎的炭块滚落出来。
这不是刘府刚才炫耀的、价值千金的一两银子一斤的“银骨炭”。
这是最劣质的湿木炭!
而且是被水浸泡过,又混入了助燃的硫磺粉。
顾长清捡起手炉盖子,对着光看了一眼。
果然。
盖子上的通气孔被人用一种透明的鱼胶封死了大半,只留下极小的缝隙。
顾长清冷笑,将滚烫的手炉重重顿在桌上。
“好精巧的‘暖炉’,好狠毒的心思!封死气孔,积毒成煞。”
“刘大人,这哪里是取暖,分明是请君入瓮,要把这满堂宾客连同沈大人一起,闷杀在这温柔乡里!”
“张大人抱着它取暖,炉口正对着口鼻。”
“加上他又喝了烈酒,血液流速加快,这毒气吸进去,比见血封喉的毒药还要快!”
这哪里是意外。
这是精心设计的物理谋杀。
利用了环境,利用了死者的习惯,甚至利用了人的生理反应。
在这个时代,能懂这些的人,屈指可数。
但还有一个问题。
张廉的位置在他们左前方。
而这个手炉……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手炉底部。
那里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标记。
那是刘府给贵客准备的专用器皿。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角空空如也。
按照规矩,这种规格的寿宴,每张桌子上都该备有一个手炉。
尤其是他们这种被安排在“风口死角”的客人。
那个位置,最冷,也最需要手炉。
刚才入座时,顾长清还奇怪为何桌上只有茶酒。
原来如此。
这手炉,本该是放在他和沈十六的桌上的!
张廉怕冷,或者是那个手炉被路过的侍从“无意”间放错了位置,又或者是张廉经过时顺手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更精致些的暖炉。
替死鬼。
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替沈十六挡了一劫。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针对锦衣卫指挥同知的暗杀!
而且是在吏部侍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狂妄!
甚至可以说是疯癫!
“沈大人。”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平静得有些瘆人。
“这东西,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沈十六的目光在那个铜手炉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任何废话。
“锵——”
绣春刀彻底出鞘,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划出一道满月。
“锦衣卫听令!”
“在!”
门外,数十名身穿飞鱼服的校尉齐声暴喝,声如雷震。
“封锁刘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十六提刀前行,一步步走向主位上的刘瑾贤。
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刘大人,你的待客之道,真是让沈某大开眼界。”
刘瑾贤面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指着地上的手炉,一脸痛心疾首:“这……这是哪个奴才干的!竟然敢在炭火里做手脚!”
“查!给本官彻查!定是府中混进了手脚不干净的贼人,想要陷害本官!”
“陷害?”
沈十六停在刘瑾贤身前五步处,刀尖斜指地面,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你的府上,用你的手炉,杀朝廷的三品大员。”
“刘瑾贤,你当锦衣卫是瞎子,还是当皇上是傻子?”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征也走了过来。
这位老大人看着地上的张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坚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沈十六身侧。
态度不言而喻。
严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要上前帮腔,却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逼了回去。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刘瑾贤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本官与张御史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再说,这炭火乃是下人准备,本官如何能事事过问?你若无凭无据,休想血口喷人!”
“要证据?”
顾长清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他没有看刘瑾贤,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大厅角落的一群仆役。
那些仆役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
唯有一人。
那个身形有些佝偻,刚才给炭盆添炭的“仆役”。
此时,那人正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一点点向侧门挪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
但在顾长清眼中,那拙劣的伪装简直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
“寻常下人倒炭,指甲缝里必有灰。可你……”
顾长清目光如刀,盯着那人的手,“手上虽然抹了灰伪装,但这虎口的茧子,却是连煤灰都填不满的。”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杀人茧’!刚才我撞你那一记,摸到的可不是下人的手,而是一只铁钳!”
顾长清抬起自己的右手,袖口上那块被他故意蹭上去的污渍格外显眼。
“他手上沾了那种湿木炭特有的油性黑灰。”
“这种灰,极难洗掉,而且……”
顾长清抬手一指,厉喝道:“那个倒炭的,还要装到几时?!”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一股血腥气瞬间从那个不起眼的仆役身上爆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