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狠狠砸在破庙斑驳的木门上。
这破庙也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头,供桌塌了一半。
那尊山神像更是凄惨,脑袋不知去向,只剩半截身子斜倚在土台上,断臂处露出腐朽的稻草和泥胚。
庙内,一堆篝火勉强撑起几分暖意。
顾长清缩着脖子,手里举着根枯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烤得发硬的干粮。
“我说沈大人,咱们这到底是去查案,还是去给那帮北疆的‘鬼兵’送夜宵?”
顾长清把烤糊的饼子翻了个面,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就连我在大理寺验过的那些百年干尸,都知道要往棺材里缩一缩,咱们倒好,还得在这漏风的破庙里喂跳蚤。”
沈十六盘腿坐在他对面,膝上横着那把绣春刀。
他正在擦拭刀锋,动作缓慢而专注,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听到顾长清的抱怨,沈十六头都没抬,手里的白布顺着刀刃滑过,发出一声轻微的铮鸣。
“你可以选择睡外面。”
沈十六淡淡回了一句,“那里不漏风,直接埋雪里,挺保暖。”
“啧,沈同知这嘴,真是比这北疆的风刀子还利索。”
顾长清翻了个白眼,撕下一块热乎的饼子塞进嘴里,还没嚼两下,就被烫得直哈气。
柳如是坐在顾长清身旁,正借着火光修剪指甲。
见顾长清烫得狼狈,她轻笑一声,从随身的锦囊里摸出一小竹筒清水,递了过去。
“顾大人,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柳如是调侃道,“这一路上要是饿瘦了,奴家可是会心疼的。”
顾长清身子一僵,连忙接过水筒灌了一大口,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一本正经道:“柳姑娘自重,顾某是正经读书人。”
“扑哧。”不远处的雷豹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豹正靠在门边的一根立柱上,手里把玩着两颗铁胆,耳朵却时不时动一下,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而在最里面的阴影处,太监李德海闭目养神。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没有任何生气。
但顾长清很清楚,刚才在断魂峡,就是这截“枯木”,用一记化骨绵掌,轻描淡写地把一个彪形大汉化成了一滩软肉。
这老太监,比鬼可怕多了。
公输班则蹲在角落里,对着那尊断了头的山神像发呆。
他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时不时在上面勾画两笔,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研究这破庙的力学结构,还是在琢磨怎么把神像修好。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呜——呜——
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凄厉地哭嚎。
顾长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刚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眯一会儿,忽然,庙外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不大,但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清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太有节奏了。不像是风吹动门窗的乱响,倒像是……
脚步声。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一群人。
整齐划一,沉重,机械。
“踏、踏、踏。”
每一次落地,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沈十六擦刀的手瞬间停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靠在柱子上的雷豹身形一闪,伏低了身子,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李德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陡然睁开,精光乍现,又迅速隐去。
“什么东西?”
柳如是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脸上的媚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沈十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半寸。
他抬起脚,猛地将面前的篝火踢散。
滋啦一声,火星四溅,随后被黑暗吞没。
破庙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门缝和窗棂间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脚步声更近了。
“踏、踏、踏!”
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踩着鼓点,一步步逼近这座孤庙。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寒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顾长清靠在墙边,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革囊。那里装着他为了这趟北疆之行特制的“法医工具包”。
“雷豹。”沈十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头儿,不对劲。”
雷豹的声音有些紧绷,“听着像是有百十号人,穿的还是重甲,但这分量……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活人。”
“能不能看到热气?”顾长清压低声音问道。
这种天气,只要是活人,呼出的热气在雪夜里就是最明显的靶子。
雷豹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连马蹄声都没有,全是脚步声。”
“踏、踏、踏。”
声音已经到了庙门口。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要把这摇摇欲坠的破门直接撞碎。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公输班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顾长清身边,手里端着那架改良过的连弩,机括处于待发状态。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顿了一瞬。
顾长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是直接穿过了庙门,在空地上回荡。
“踏、踏、踏。”
顾长清瞳孔微缩。
门没开。
也没有影子映在窗纸上。
这声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直接越过了墙壁和门板的阻隔,在大伙儿的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装神弄鬼。”
沈十六冷哼一声,手中绣春刀猛地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半圆,直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刀锋斩过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但除了风,什么都没砍到。
那整齐的脚步声依然在继续,甚至没有一丝凌乱。
“看不见?”柳如是惊疑不定,“难道真是阴兵借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只有没被拆穿的把戏。
顾长清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
声音是空气振动产生的波。只要有声音,就一定有震源。
如果看不见震源,要么是光线欺骗了眼睛,要么是这震源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雷豹,方位!”顾长清低喝一声。
“正前方,十步,正在往西走!”雷豹迅速报点。
顾长清不再犹豫,从革囊里抓出一个纸包。
他动作极快,猛地冲向破损的窗棂,手腕一抖,纸包在空中炸开。
那是他特意准备的生石灰粉。
哗啦——
白色的粉末在风中爆开,撒在庙门前的那片空地上。
如果那里有隐形的人,或者穿着特殊伪装衣的刺客,这一下,绝对会让他们原形毕露。
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会被石灰粉勾勒出轮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飞扬的白雾。
然而,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白雾翻滚,落地。
没有人形。
没有轮廓。
那片空地上,空空荡荡,只有飞舞的雪花和落下的石灰粉。
可是,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依然在响!
“踏、踏、踏。”
声音穿过了石灰粉的范围,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幽灵,渐行渐远。
庙内一片死寂。
哪怕是杀人如麻的沈十六,此刻握刀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咱家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奇景。”
李德海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恐惧还是兴奋,“顾大人,您的法术,好像不灵了?”
顾长清拍了拍手上的残粉,脸色有些难看,但并不慌乱。
他盯着那片空地,脑海中迅速构建起刚才的画面。
石灰粉没有附着在任何物体上,说明那个位置确实没有实体。
但这声音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且有极强的方位感和移动感。
“不是法术不灵,是物理学不会骗人。”
顾长清冷冷道,“只要是物质存在,就一定会占据空间。既然上面没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指了指地面。
“下面。”
“地下?”
公输班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灵感。
“顾大哥是说,这下面有地道?或者是某种传声的机关?”
“这破庙建在山脊上,底下全是岩石,挖地道的工程量不亚于再造一座黑云城。”
沈十六否定了这个猜测,他还刀入鞘,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寒霜,“如果是机关,这范围也未免太大了。”
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风声依旧在呜咽。
那一夜,没人再敢合眼。
顾长清靠在柱子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的节奏。
太稳了。
稳得像是钟摆。
人不可能会走出这么完美的节奏,除非……
……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
天刚蒙蒙亮,顾长清就第一个冲出了破庙。
昨晚撒下的石灰粉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层,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让人绝望。
“没有脚印。”
雷豹蹲在雪地上,检查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么重的脚步声,就算是鬼,也得压个坑出来吧?这雪面上平平整整,连只鸟都没落过。”
“那是你没看仔细。”
顾长清走到昨晚声音经过的路线上,蹲下身,轻轻吹开表层的浮雪。
在石灰粉覆盖的下方,原本平整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排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人的脚印。
甚至不像任何野兽的足迹。
那是一行行深浅一致、边缘整齐的小圆坑。
每个坑只有杯口大小,却入土三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重物狠狠凿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