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头顶的钟乳石像下饺子一样往下砸,每一块都有磨盘大。
碎石飞溅,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儿!别跪了!”
雷豹急得跳脚,一边挥刀拨开落石,一边冲着那道跪在血泊中的身影嘶吼。
“这地儿要塌了!再不走咱们都得给这破洞陪葬!”
沈十六听不见。
他跪在一堆烂肉和碎石之间,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石雕。
那把绣春刀插在身侧,刀刃崩了几个口子,上面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浆。
而在他面前,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那是他爹。
一块巨石砸在离沈十六不到三尺的地方,震得地面猛地一颤。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这漫天的落石和即将崩塌的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死。
既然家没了,爹也没了,这世道清不清白,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嘈杂的崩塌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十六那颗低垂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
宇文宁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那只打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位大虞长公主,此刻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
发髻散了,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
“沈十六!你给我醒醒!”
宇文宁顾不上手疼,两只手死死揪住沈十六破烂不堪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摇晃。
“你这算什么?尽孝吗?”
“若是想死,刚才就不该拔刀!既然拔了刀,你就得给我活下去!”
沈十六木然地看着她,瞳孔里没有焦距。
“你看看你脚下!”
宇文宁指着那具尸体,声音带了哭腔。
“沈老将军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哪怕在最后一刻变成了怪物,他都在求你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死!”
“他把那封血书给你,是让你带着他的冤屈,去京城,去金銮殿上,把沈家的清白讨回来!”
“你若是死在这儿,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他是沈威,是个英雄!”
“史书上只会记着,北疆有个叫沈威的叛逆,变成怪物被锦衣卫剿灭了!”
“沈十六,你想让你爹背着这种骂名过几辈子?!”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沈十六眼中的死寂。
他那双空洞的眸子动了动。
冤屈。
清白。
还有……那封还在怀里发烫的血书。
沈十六缓缓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坠落的巨石,又看了一眼面前哭成泪人的宇文宁。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摸了摸宇文宁满是灰尘的脸颊。
“别哭。”
声音沙哑。
沈十六松开了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飞鱼服。
他弯下腰,将地上那颗狰狞的头颅,还有那具无头尸体,一点一点地包裹进去。
衣服太小,裹不住身躯。
他便撕下里衣,把头颅系在腰间。
然后,他蹲下身,抓住那具尸体的一条胳膊,猛地发力。
“起!”
一百多斤的残躯,硬生生被他背了起来。
那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流,很快就染透了他仅剩的单衣。
沈十六没有回头,只是重新拔起地上的绣春刀,刀尖斜指地面。
“走。”
只有一个字。
……
“这边!别走大路,大路早封死了!”
公输班手里托着一个罗盘模样的玩意儿,在乱石堆里上蹿下跳。
他指着一块不起眼的岩壁缝隙,“刚才那妖女撤退的时候,这里的气流变了。”
“这是条只有无生道高层才知道的活路!”
“这缝隙这么窄,能过去吗?”
雷豹看了一眼沈十六背上那庞大的尸体。
“过不去也得过!除非你想变成肉饼!”
顾长清捂着胸口,刚才被落石擦了一下,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口都疼得钻心。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崩塌的溶洞。
原本关押药人的铁笼已经被砸扁,那些还在互相撕咬的怪物被巨石碾成肉泥。
这就是林霜月的手段。
用完即弃,毁尸灭迹。
“进!”
沈十六背着尸体,第一个钻进了缝隙。
雷豹扛起跑不动的宇文宁,推着柳如是紧随其后。
顾长清最后一个。
就在他半个身子挤进缝隙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原本支撑溶洞的那根巨大石柱彻底断裂。
亿万吨的山体轰然压下。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缝隙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密道。
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一行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众人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外头是断魂峡的一处偏僻山坳,风雪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活……活下来了……”
雷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公输班正在摆弄他的机关伞,心疼地看着上面被砸出的凹坑。
沈十六把背上的尸体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用袖子擦去尸体盔甲上的污泥。
宇文宁累得瘫软在地,柳如是正拿着金创药给她处理伤口。
只有顾长清,靠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随手抛给了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的公输班。
“小班,闻闻这个。”
公输班接住瓷瓶,有些疑惑。
他拔开瓶塞,凑近鼻子嗅了嗅。
下一秒,这位素来面瘫的墨家传人脸色大变,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这味儿……不对!”
公输班迅速塞上瓶塞,看着顾长清,“苦杏仁味,还混着鹤顶红的腥气……”
“这是‘三步倒’的浓缩原液!只要一滴,大象都得当场暴毙!”
“这东西哪来的?”雷豹凑过来,一脸好奇。
顾长清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这是林霜月那个‘圣女’心心念念想要抢回去的‘长生药’半成品。”
众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沈十六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那女人自以为聪明绝顶,算无遗策。”
“她以为在档案室抢走的那瓶就是沈将军当年用的‘原液’。”
“其实那是我进档案室的时候,顺手调包的。”
顾长清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
“那瓶子里装的,是我用剩下的半瓶砒霜,加了点苦杏仁油调味。”
“至于她抢走的那几页所谓‘实验记录’……”
他伸手探入怀中,在那件满是血污的官袍深处,摸出了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上沾着黑色的血迹,封皮都要烂了。
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天启七年·神将计划·丙字号日志》。
“真正的要命东西,在这儿。”
顾长清拍了拍册子,“林霜月拿走的那份,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假货。”
“上面的配方被我改了几味药,如果她真的照着那个方子去练兵……”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她练出来的,可就不是刀枪不入的神将,而是一群只会拉肚子拉到脱水的软脚虾。”
雷豹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顾大人,您这心……是黑透了啊。”
柳如是正在给宇文宁包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我就知道,论起坑人,这天下谁也比不过咱们顾大人。”
顾长清耸了耸肩:“兵不厌诈。她要是不贪,也不会上当。”
……
百里之外。
一处隐秘的地下据点。
灯火通明。
林霜月坐在高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黑云城带出来的瓷瓶。
她看着瓶中那略带浑浊的液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就是……那个让沈威撑了整整十年的原液。”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她下首,跪着一排黑衣人。
“圣女,黑云城已毁,沈家父子……应该都埋在里面了。”
“很好。”
林霜月小心翼翼地收起瓷瓶,站起身,长袖一挥。
“沈威那个蠢货,虽然死了,但他最后的价值已经榨干了。”
“有了这份原液和配方,我们就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巨大的大虞地图。
“传令下去。”
“‘长生’大业,第二阶段,即刻启动!”
“我要用这支不死军团,亲手敲开京城的城门,把那把龙椅砸个粉碎!”
她笑得肆意张扬,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通往皇权的钥匙,而是一张催命的阎王帖。
……
断魂峡。
风雪稍歇。
“行了,别歇了。”
沈十六重新背起父亲的尸体,“此地不宜久留。”
“林霜月虽然走了,但这北疆,想要咱们命的人还有不少。”
众人点头,正准备起身离开。
突然。
顾长清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等等。”
他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声音,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雷豹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地在震。”
顾长清盯着山坳出口的方向,“频率整齐,不是自然地震。”
话音未落。
原本寂静的山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那是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
沉重,压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山坳的出口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那是全副武装的军队。
弓弩上弦,长枪如林。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顶暖轿缓缓落地。
轿帘掀开。
一个穿着大红色太监服饰的老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面白无须,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李德海。
他看着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顾长清等人,用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笑了起来。
“哎哟,杂家等各位大人,可是等得好苦啊。”
他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沈十六背后的尸体上,笑容更深了。
“沈大人,这就是令尊吧?啧啧,这一家团聚的场面,真是感人肺腑。”
李德海抬起一只手,轻轻一挥。
身后,数千名弓弩手齐齐抬起手臂,寒光闪闪的箭头,锁定了山坳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