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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名单上的最后一人(1 / 1)

雪还在下。

李德海的尸体已经凉透了,黑色的毒血在身下蜿蜒,很快就被大雪盖住,只留下一块脏兮兮的污斑。

没人去收尸。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黑甲士兵。

此刻一个个把手里的弩机扔在地上,铁器撞击冻土,发出连成一片的脆响。

周烈翻身下马,那匹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把宣花大斧随手交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沈十六面前。

这一路走过来,地上的积雪被那双铁靴踩得咯吱作响。

沈十六没动。

他背着沈威的尸体,脊背挺得笔直。

周烈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沈十六背上那具残缺不全的遗体上。

那一截断臂露在外面,惨白的骨茬刺痛了这汉子的眼。

这可是当年带着他们在漠北七进七出的沈大帅。

那个总是笑着说“老子的兵一个都不能少”的沈大帅。

周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噗通。”

这位身高八尺、杀人不眨眼的宣府总兵,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铁甲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雪粉簌簌落下。

“末将周烈。”

周烈低下头,声音闷雷似的滚过谷底,“恭迎沈将军……回家!”

“恭迎沈将军回家!”

身后,数千名宣府精骑齐齐下马,单膝跪地。

声浪汇聚成潮,震碎了漫天风雪。

沈十六身子晃了晃。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满山遍野跪倒的甲士,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周叔。”

沈十六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谢了。”

周烈站起身,抹了一把脸,那一手背全是水渍。

他走上前,想要伸手去扶沈十六背上的尸体,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

“好小子。”

周烈咬着牙,“没给大帅丢人。”

顾长清站在一旁,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李德海,又看了看这满山跪拜的场景,轻轻啧了一声。

“沈大人,这排场够大的。”

顾长清把脏了的帕子随手一扔,“可惜,还得有人来收场。”

……

三天后。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孤零零地摊开在桌案上。

那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

沈十六坐在桌边,盯着那上面的字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有限公开。”

他念出这四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什么叫有限公开?”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卷圣旨,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锦缎撕碎。

“我爹是为了阻止‘长生军’才死的!是被严嵩和先帝联手逼死的!”

“凭什么要说他是为了调查无生道,诈死潜伏?”

“啪。”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长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松手。”

顾长清语气平淡,“这可是御赐之物,撕了它,你是想下去陪你爹?”

沈十六盯着他,眼底全是血丝。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沈十六质问,“真相呢?公道呢?”

“公道?”

顾长清笑了,他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沈十六,你几岁了?”

顾长清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指望皇帝下罪己诏?”

“昭告天下,说是他爹,也就是先帝,为了长生不老,拿边军几千条人命做实验?”

沈十六僵住。

“那是皇室的脸面,是大虞朝的国本。”

顾长清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别说严嵩,就是咱们这位万岁爷,皇位都坐不稳。”

“各地藩王正愁没借口起兵呢,你想天下大乱?”

大帐内一片死寂。

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顾长清端起药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权衡利弊。”

“严嵩要命,皇帝要脸,你爹要名。”

顾长清抿了一口药,苦得皱了皱眉。

“这是一笔交易。你手里那封血书,就是筹码。”

“皇帝认了你爹的功劳,给了‘忠勇王’的封号,准许国葬,这就是他能给的最大价码。”

“至于那几千条人命……”

顾长清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在史书上,他们只能是抗击邪教牺牲的烈士,而绝不能是被皇室吃掉的祭品。”

沈十六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那卷圣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这道理他懂。

他在锦衣卫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不甘心。

替父亲不甘心,替那些死在黑云城的冤魂不甘心。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啧,这比喻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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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清放下药碗,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扔进嘴里,“至少,沈家不用背负骂名了。”

“你爹能堂堂正正地进太庙,受万民香火。这对那个老顽固来说,或许比真相更重要。”

沈十六沉默良久。

他伸出手,一点点抚平圣旨上的褶皱。

动作很慢,很沉。

“我知道了。”

沈十六闭上眼,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肚子里,“按旨意办。”

……

隔壁的帐篷里,烛火摇曳。

宇文宁伏在案前,手里的紫毫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纸上只有开头的一行字:皇兄亲启。

她想写黑云城的惨状,想写那个地下溶洞里的人间炼狱,想写沈威最后的悲壮。

可她不能。

那是皇家的禁忌,是一道不能触碰的伤疤。

宇文宁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浮现出沈十六跪在父亲尸体前磕头的模样。

那个总是冷着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那一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落笔。

信里没有提只言片语的“长生军”,也没有提李德海的疯狂。

她只写了沈十六如何在绝境中护她周全。

如何为了大虞江山大义灭亲,亲手斩断了与父亲最后的羁绊。

“皇兄。”

宇文宁在信的末尾写道。

“沈十六心中的刀,从未指向过您。”

“他斩断了亲情,只为守住您给的这身飞鱼服。这份忠心,比金铁更重。”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

这封信,是她能为沈十六做的最后一点事。

希望皇兄看在这份血泪的份上,别再把他当成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刀。

……

北疆的风,到了夜里格外喧嚣。

断魂峡的谷口,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上没有佳肴,只有几坛从周烈军营里顺来的烈酒,还有几个粗瓷大碗。

顾长清、沈十六、雷豹、公输班、柳如是,还有宇文宁,围站在桌边。

月亮很大,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的雪泛着冷光。

沈十六捧起一坛酒,拍开泥封。

酒香溢出来,混着风雪里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酸。

“爹。”

沈十六对着黑漆漆的峡谷,声音低沉,“咱们回家了。”

他把酒坛倾斜,清冽的酒液哗啦啦地洒在雪地上,浇出一个深坑。

“这碗,敬您。”

接着是第二碗。

“这碗,敬黑云城的三千兄弟。”

沈十六的手很稳,酒水连成一条线,“下辈子投胎,别再当兵了。”

雷豹红着眼圈,也倒了一碗酒洒在地上,“各位兄弟,一路走好。”

公输班默默地拿出一把纸钱,点燃了扔进火盆里。

火光映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忽明忽暗。

柳如是靠在顾长清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酒真烈,烧得喉咙生疼。

“沈大人。”

宇文宁端起酒碗,她是千金之躯,此刻却也没了那些繁文缛节。

“这一杯,我替皇兄敬沈老将军。”

说完,她将酒洒在沈十六脚边。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顾长清站在最后。

他手里没有拿酒,而是拿着那把跟随了他一路的手术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这世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顾长清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过只要还有人愿意点灯,这路,就还能走下去。”

他把刀收回袖中,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

回京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马车里,顾长清靠在软垫上,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

桌案上堆满了从黑云城带出来的资料,大部分都已经残缺不全,被火烧得焦黑。

那是公输班拼了命抢救出来的东西。

顾长清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这是《神将计划》的原始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次实验的数据。

还有参与人员的名单。

严嵩的名字赫然在列,用朱砂圈得通红。

李德海的名字紧随其后。

顾长清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大多是不认识的小官,或者是已经被灭口的替死鬼。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被撕去了一半的纸,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在“监察使”那一栏,字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

顾长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不是严党的爪牙。

也不是宫里的太监。

那个名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

“十三司,姬衡。”

顾长清感觉背脊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姬衡?

那个整天笑眯眯地研究志怪杂谈,在替他们遮风挡雨的老头子?

那个一手创立十三司,号称只问鬼神不问苍生的司正大人?

他也参与了“长生军”计划?

顾长清只觉得荒谬。

可这字迹做不了假,这册子更是绝密中的绝密。

如果连姬衡都是局中人……

那这十三司,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这把所谓的“刀”,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呵。”

顾长清把册子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靠回软垫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窗外,风雪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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