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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帝王的眼泪,值三千两白银(1 / 1)

京城的雪下得比北疆还要厚。

德胜门外,百官缟素,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人。

沈十六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麒麟服有些空荡。

北疆的风沙磨砺了他的人,也削瘦了他的骨。他身后是一口黑漆楠木棺椁,里面装着沈威的骨灰。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哭丧声。

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宇文昊站在城楼下,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地里扎眼。他亲自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酒爵,倾洒在棺椁前。

“沈卿,”宇文昊伸出手,在黑漆棺木上拍了三下,“朕,接你回家。”

沈十六翻身下马,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臣,叩谢皇恩。”

这一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宇文昊弯腰,双手扶起沈十六。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干燥。

“瘦了。”

宇文昊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甚至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回来就好。十三司的牌子,朕一直给你留着。”

沈十六垂着头:“臣,幸不辱命。”

远处,顾长清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的一角。

柳如是手里捧着手炉,往他怀里塞:“看什么?不怕那风把你这把骨头吹散了?”

“看戏。”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这出《君臣相得》,唱得真好。比咱们在戏园子里听的都要好。”

“沈大人也是不得已。”

“是啊,不得已。”

顾长清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接着演。”

“沈威将军这辈子没得到的体面,死后全都有了。这买卖,划算。”

柳如是没接话,只是把那碗黑乎乎的药递了过去。

“喝药。少操那份闲心。”

顾长清端起碗,眉头皱成一团,一口灌下。苦味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胃里。

“真苦。”

……

次日,太和殿。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熏人。但朝堂上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严嵩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他没看沈十六,也没看皇帝,只是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陛下,北疆一战,虽斩杀妖邪,但耗费库银二十三万两,折损将士三千余人。”

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国库空虚,户部已经揭不开锅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周烈站在武将列中,刚想出列,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严嵩继续说道:“周烈身为宣府总兵,统筹无方,致使伤亡惨重。臣请陛下,治周烈之罪。”

“另,锦衣卫十三司行事乖张,耗费甚巨,此次北疆之行更是靡费。”

“臣建议,削减十三司三成岁入,以充国库。”

图穷匕见。

打周烈是假,削沈十六的权是真。

沈十六站在那里,手按在绣春刀上,纹丝不动。

他昨天才受了封赏,今天就被当头一棒。这就是朝堂。

“严阁老此言差矣!”

魏征跨出一步,胡子气得乱抖。

“沈家满门忠烈,沈威将军更是为国捐躯!”

“如今尸骨未寒,阁老就要算这笔经济账?难道大虞朝的江山,不是将士们的血肉换来的吗?”

严嵩抬起眼皮,扫了魏征一眼。

“魏大人,江山要靠血肉守,也要靠银子养。没钱,你让边关的将士喝西北风?”

“还是让十三司的大人们去喝露水?”

“你——”

“够了。”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北疆之事,周烈有功有过,功过相抵,罚俸一年。”

宇文昊淡淡地说道,“至于十三司……那是朕的刀,刀若不锋利,怎么杀人?”

“削减岁入之事,休要再提。”

沈十六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宇文昊话锋一转:“不过,李德海一案,牵涉甚广。”

“严阁老说得也有理,不能只有杀戮,没有规矩。”

“这案子,就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魏征愣住了。

沈十六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三司会审。

听着好听,可刑部尚书是严党的人,大理寺卿是骑墙派,只有都察院有个魏征。

这案子一进三司,那就是泥牛入海,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沈威的冤屈,李德海背后的秘密,都要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慢慢凉透。

“臣,遵旨。”严嵩躬身行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退朝。”

……

严府,书房。

一只画眉鸟在金丝笼里跳上跳下。

严嵩拿着一根细小的竹签,挑着肉糜喂鸟。严年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陛下这是在和稀泥。”

严年小声说道,“没削了沈十六的权,倒是把案子压下来了。”

“压下来就好。”

严嵩把竹签扔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北疆的事,闹得太大,陛下脸上挂不住。”

“他这是在保皇家的脸面,也是在敲打我。”

“那咱们……”

“不用管沈十六。那是条疯狗,现在正红着眼,谁惹他咬谁。”

严嵩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腊梅,“咱们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里,而在那一张张考卷上。”

严年一怔:“老爷是说……春闱?”

“天下读书人,才是这大虞朝的根基。”

严嵩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只要握住了科举,就握住了未来的官场。”

“不依附我严党,就算才高八斗,也休想有出头之日。”

“这次赶考的举子,有多少人?”

“回爹,三千六百人。”

“嗯。”严嵩把梅花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放出风去。就说……咱们手里有‘真题’。”

严年吓了一跳:“老爷,这可是舞弊!若是被查出来……”

“舞弊?”

严嵩笑了,笑得有些渗人,“谁说是舞弊?这是钓鱼。”

“把那些穷酸的、有才华却没背景的、心术不正的,都给我钓出来。”

“找几家地下钱庄,利息定高点。把题透给他们,让他们借钱来买。”

严年恍然大悟:“让他们背上巨债,再握住他们买题的把柄……这样一来,他们考上了,就是咱们严党的狗;考不上,那更是死路一条。”

“聪明。”

严嵩拍了拍严年的脸,“记住了,这一网下去,我要捞几条大鱼。特别是那个什么……江南第一才子?”

“阮子墨。”

“对,阮子墨。”

严嵩坐回太师椅里,闭上眼,“这个人,魏征很看好,想收做门生。那就先拿他开刀吧。”

……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京城最廉价的客栈之一,住的大多是囊中羞涩的举子。

房间狭小,隔音极差,隔壁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阮子墨坐在油灯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道经义题目。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油灯的火苗都在晃动。

桌上还放着一张契约。借据。纹银五百两。九出十三归。

那是他的卖身契。

“子墨兄,还没睡呢?”

门外传来同乡赵文浩的声音。阮子墨吓得一激灵,慌忙把那张纸压在书本底下。

“没……没呢。在温书。”

“唉,这京城的物价真是吃人。再不考完,我连回乡的路费都没了。”赵文浩嘟囔着走了过去。

阮子墨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家境贫寒,全靠老母亲给人缝补衣裳供他读书。

十年寒窗,就在这一搏。可京城的才子太多了,权贵的子弟更多。

他若是考不中,怎么对得起母亲熬瞎的双眼?怎么对得起还在家乡苦等的未婚妻?

那个人说,这题是礼部流出来的,千真万确。

只要五百两。

只要考中了,五百两算什么?那是前程,是命!

阮子墨颤抖着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阿秀亲启:京城繁华,非吾乡可比。吾已备考周全,此番必能高中,风光迎汝过门……”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阮子墨猛地把笔掷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借据,又看看压在书底下的“真题”。

一步错,步步错。

但这世道,给过穷人选对的机会吗?

……

北镇抚司,十三司偏厅。

顾长清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整个人几乎缩在椅子里。

即便屋里烧了三个火盆,他还是觉得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北疆那一遭,伤了他的元气。

“这茶不错。”顾长清抿了一口,“又是从魏大人那儿顺来的?”

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正在擦刀。

绣春刀雪亮,倒映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贡茶。”

沈十六没抬头,“魏征送来的。说是谢你在北疆救了那些兵。”

“老头子还挺讲究。”

顾长清笑了笑,“这人情,不好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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