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得比北疆还要厚。
德胜门外,百官缟素,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人。
沈十六骑在马上,身上那件麒麟服有些空荡。
北疆的风沙磨砺了他的人,也削瘦了他的骨。他身后是一口黑漆楠木棺椁,里面装着沈威的骨灰。
没有欢呼,只有压抑的哭丧声。
礼部尚书捧着祭文,念得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宇文昊站在城楼下,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地里扎眼。他亲自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酒爵,倾洒在棺椁前。
“沈卿,”宇文昊伸出手,在黑漆棺木上拍了三下,“朕,接你回家。”
沈十六翻身下马,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臣,叩谢皇恩。”
这一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宇文昊弯腰,双手扶起沈十六。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干燥。
“瘦了。”
宇文昊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甚至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回来就好。十三司的牌子,朕一直给你留着。”
沈十六垂着头:“臣,幸不辱命。”
远处,顾长清坐在马车里,挑开车帘的一角。
柳如是手里捧着手炉,往他怀里塞:“看什么?不怕那风把你这把骨头吹散了?”
“看戏。”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这出《君臣相得》,唱得真好。比咱们在戏园子里听的都要好。”
“沈大人也是不得已。”
“是啊,不得已。”
顾长清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得接着演。”
“沈威将军这辈子没得到的体面,死后全都有了。这买卖,划算。”
柳如是没接话,只是把那碗黑乎乎的药递了过去。
“喝药。少操那份闲心。”
顾长清端起碗,眉头皱成一团,一口灌下。苦味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胃里。
“真苦。”
……
次日,太和殿。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熏人。但朝堂上的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严嵩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着一份奏折。他没看沈十六,也没看皇帝,只是盯着地砖上的花纹。
“陛下,北疆一战,虽斩杀妖邪,但耗费库银二十三万两,折损将士三千余人。”
严嵩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国库空虚,户部已经揭不开锅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周烈站在武将列中,刚想出列,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严嵩继续说道:“周烈身为宣府总兵,统筹无方,致使伤亡惨重。臣请陛下,治周烈之罪。”
“另,锦衣卫十三司行事乖张,耗费甚巨,此次北疆之行更是靡费。”
“臣建议,削减十三司三成岁入,以充国库。”
图穷匕见。
打周烈是假,削沈十六的权是真。
沈十六站在那里,手按在绣春刀上,纹丝不动。
他昨天才受了封赏,今天就被当头一棒。这就是朝堂。
“严阁老此言差矣!”
魏征跨出一步,胡子气得乱抖。
“沈家满门忠烈,沈威将军更是为国捐躯!”
“如今尸骨未寒,阁老就要算这笔经济账?难道大虞朝的江山,不是将士们的血肉换来的吗?”
严嵩抬起眼皮,扫了魏征一眼。
“魏大人,江山要靠血肉守,也要靠银子养。没钱,你让边关的将士喝西北风?”
“还是让十三司的大人们去喝露水?”
“你——”
“够了。”
宇文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北疆之事,周烈有功有过,功过相抵,罚俸一年。”
宇文昊淡淡地说道,“至于十三司……那是朕的刀,刀若不锋利,怎么杀人?”
“削减岁入之事,休要再提。”
沈十六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宇文昊话锋一转:“不过,李德海一案,牵涉甚广。”
“严阁老说得也有理,不能只有杀戮,没有规矩。”
“这案子,就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魏征愣住了。
沈十六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三司会审。
听着好听,可刑部尚书是严党的人,大理寺卿是骑墙派,只有都察院有个魏征。
这案子一进三司,那就是泥牛入海,想拖多久就拖多久。
沈威的冤屈,李德海背后的秘密,都要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中,慢慢凉透。
“臣,遵旨。”严嵩躬身行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退朝。”
……
严府,书房。
一只画眉鸟在金丝笼里跳上跳下。
严嵩拿着一根细小的竹签,挑着肉糜喂鸟。严年站在一旁,低眉顺眼。
“陛下这是在和稀泥。”
严年小声说道,“没削了沈十六的权,倒是把案子压下来了。”
“压下来就好。”
严嵩把竹签扔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北疆的事,闹得太大,陛下脸上挂不住。”
“他这是在保皇家的脸面,也是在敲打我。”
“那咱们……”
“不用管沈十六。那是条疯狗,现在正红着眼,谁惹他咬谁。”
严嵩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腊梅,“咱们的战场,不在刀光剑影里,而在那一张张考卷上。”
严年一怔:“老爷是说……春闱?”
“天下读书人,才是这大虞朝的根基。”
严嵩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只要握住了科举,就握住了未来的官场。”
“不依附我严党,就算才高八斗,也休想有出头之日。”
“这次赶考的举子,有多少人?”
“回爹,三千六百人。”
“嗯。”严嵩把梅花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放出风去。就说……咱们手里有‘真题’。”
严年吓了一跳:“老爷,这可是舞弊!若是被查出来……”
“舞弊?”
严嵩笑了,笑得有些渗人,“谁说是舞弊?这是钓鱼。”
“把那些穷酸的、有才华却没背景的、心术不正的,都给我钓出来。”
“找几家地下钱庄,利息定高点。把题透给他们,让他们借钱来买。”
严年恍然大悟:“让他们背上巨债,再握住他们买题的把柄……这样一来,他们考上了,就是咱们严党的狗;考不上,那更是死路一条。”
“聪明。”
严嵩拍了拍严年的脸,“记住了,这一网下去,我要捞几条大鱼。特别是那个什么……江南第一才子?”
“阮子墨。”
“对,阮子墨。”
严嵩坐回太师椅里,闭上眼,“这个人,魏征很看好,想收做门生。那就先拿他开刀吧。”
……
城南,悦来客栈。
这是京城最廉价的客栈之一,住的大多是囊中羞涩的举子。
房间狭小,隔音极差,隔壁的咳嗽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阮子墨坐在油灯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道经义题目。
他的手在抖,连带着油灯的火苗都在晃动。
桌上还放着一张契约。借据。纹银五百两。九出十三归。
那是他的卖身契。
“子墨兄,还没睡呢?”
门外传来同乡赵文浩的声音。阮子墨吓得一激灵,慌忙把那张纸压在书本底下。
“没……没呢。在温书。”
“唉,这京城的物价真是吃人。再不考完,我连回乡的路费都没了。”赵文浩嘟囔着走了过去。
阮子墨瘫软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家境贫寒,全靠老母亲给人缝补衣裳供他读书。
十年寒窗,就在这一搏。可京城的才子太多了,权贵的子弟更多。
他若是考不中,怎么对得起母亲熬瞎的双眼?怎么对得起还在家乡苦等的未婚妻?
那个人说,这题是礼部流出来的,千真万确。
只要五百两。
只要考中了,五百两算什么?那是前程,是命!
阮子墨颤抖着铺开信纸,提笔研墨。
“阿秀亲启:京城繁华,非吾乡可比。吾已备考周全,此番必能高中,风光迎汝过门……”
一滴墨汁滴在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阮子墨猛地把笔掷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借据,又看看压在书底下的“真题”。
一步错,步步错。
但这世道,给过穷人选对的机会吗?
……
北镇抚司,十三司偏厅。
顾长清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整个人几乎缩在椅子里。
即便屋里烧了三个火盆,他还是觉得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北疆那一遭,伤了他的元气。
“这茶不错。”顾长清抿了一口,“又是从魏大人那儿顺来的?”
沈十六坐在他对面,正在擦刀。
绣春刀雪亮,倒映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贡茶。”
沈十六没抬头,“魏征送来的。说是谢你在北疆救了那些兵。”
“老头子还挺讲究。”
顾长清笑了笑,“这人情,不好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