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那永恆的、暴虐的撕扯无休无止,仿佛亿万把无形的、永不停歇的銼刀,持续不断地研磨著凯瑞那早已失去形態、仅剩一团明灭不定黯淡光晕的魂体。魂核彻底崩坏所带来的剧痛,早已超越了任何语言可以描述的范畴,它不再是间歇性的衝击,而是一种永恆的、渗透到存在每一个最细微角落的酷刑,如同將灵魂钉在了无形的刑架上,承受著没有尽头的凌迟。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每一瞬的感知都充满了被撕裂、被磨碎的极致痛苦。
然而,就在这仿佛永恆沉沦的痛苦深渊之中,凯瑞的意识核心,却因那来自“摇篮”真相的惊雷贯耳与那穿越万古的低语,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近乎悖论的状態——一种异样的、冰冷的燃烧。破碎不堪、如同摔碎镜面般的感知碎片,被一股新生的、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收拢、凝聚;那原本已在绝望灰烬中奄奄一息、即將彻底熄灭的求生意志,非但没有被痛苦吞噬,反而像是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汲取了某种来自遥远过去的悲壮薪火,重新被点燃,燃烧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捨弃一切的决绝光芒。
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驱动力,其內涵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为了苟延残喘,为了躲避下一次追杀,为了在这绝望的世界里多呼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它被赋予了沉重得几乎无法承载的意义。
那枚悬浮於魂核残骸深处、沉寂得如同亘古死物的幽绿碎片,其身份在他心中已然彻底蜕变。它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警惕、充满不確定性的危险共生体,不再是那个可以有限度利用却需付出代价的双刃剑工具。它变成了必须用尽一切去守护的、最后的火种。它是那些在“大寂灭”的末日黄昏中,以自身永恆沉沦为代价,为渺茫未来留下最后希望的、无名守护者们悲壮的遗志结晶。它也是他——凯瑞,这个来自异界、挣扎求存的残魂,为自己寻找存在意义、为这个被阴影笼罩的绝望世界寻求一丝解脱可能的、唯一且不容有失的凭证。
然而,希望这刚刚被点亮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渺茫得如同在十二级颱风中摇曳的一点烛火,隨时可能被彻底吹灭。魂核的结构性崩坏是不可逆转的,如同摔碎的琉璃,即使用最精巧的手法粘合,裂痕也永存,更何况此刻已近乎粉末。碎片的沉寂如同死亡,能否被唤醒、唤醒后是否还能如初,皆是未知。外部,“戒律塔”那冰冷无情的绝杀罗网与“守秘人”那深邃难测的诡异算计,如同天罗地网,笼罩四野。內部,这空间乱流无尽无休的消磨之力,如同永动的磨盘,时刻不停地榨取著他最后的存在之力。
绝对的死境之中,常规的挣扎已然毫无意义。想要从那几乎为零的概率中搏出一线生机,唯有牺牲。牺牲掉那些看似重要、实则已成为累赘的“残存”,用这彻底的“舍”,去换取那微乎其微的“得”。用自身的存在作为燃料,去点燃那最后的、或许能照亮前路的火焰。
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决绝到不留任何退路的抉择,在他那燃烧著的意识中,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刀锋,清晰地浮现、凝固。
他不再试图去维持那早已千疮百孔、如同破碎蛛网般的魂核结构——那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徒劳。他不再试图去对抗、去缓解那无处不在、深入本源的撕裂剧痛——那痛苦已成为他存在的背景音,甚至是驱动他前进的最后动力。
反而——他主动放开了对魂核最后一丝本能的维繫,如同解开了系住风箏的最后那根细线。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精確到残忍的方式,引导著空间乱流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湍流,以及魂核內部因彻底崩坏而失控、如同决堤洪水般逸散的本源力量。他不再將这些力量用於构筑那不堪一击的防御,而是將其强行扭转方向,如同引导洪水灌溉乾涸的田地,朝著一个目標,进行毫无保留的灌注!
目標,並非自身这具註定消亡的残躯,而是那枚深嵌於魂核废墟最深处、死寂如同顽石的幽绿碎片!
他要用自己这具残破魂体最后所能压榨出的每一分能量,用这灵魂彻底瓦解、意识永墮虚无的终极代价,作为最猛烈、最决绝的催化剂,去刺激、去衝击、去尝试唤醒碎片最深处那一点可能仅存的、纯净的本源火种!这是赌博,赌的是碎片作为“摇篮”火种的韧性,赌的是那悲壮遗志中蕴含的、超越个体生死的顽强!
这个过程,无异於一场清醒的、自我主导的凌迟极刑。每一次將狂暴能量引导、灌注向碎片的过程,都像是在用烧红的刀片,一片片剐下自己的灵魂血肉,加速著自身存在的消散速度。意识的清晰度,与魂体加速崩解的过程,形成了一种残酷至极的对比。他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 “看”到,那些构成“凯瑞”这个独立存在的基石——那些来自异界的模糊记忆碎片、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刻骨经歷、对姐姐的牵掛、对真相的震惊、乃至最基本的喜怒哀乐本能一切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羊皮卷,迅速焦黑、捲曲、化为飞灰,隨风飘散。
【存在性持续降低认知模块大面积剥离】
【记忆归档失效核心情感连结断裂】
【个体標识特徵模糊同化於背景能量流】
並非来自任何系统界面,这些冰冷的提示,直接源自他正在飞速消散的自我感知,是存在被抹除的倒计时读秒。
但他没有停止。那新生的意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淬火而成的精钢,冰冷、坚硬、没有丝毫颤抖,坚定地执行著这自我献祭的最终仪式。
就在魂核的最后一点结构即將彻底消散於无形,最后一丝属於“凯瑞”的独立意识如同风中残灯般剧烈摇曳、即將被永恆的黑暗吞没的剎那——
那枚死寂的碎片,仿佛终於被这毫无保留的、源自另一个灵魂的彻底奉献与牺牲所触动,其最深处、那被重重死寂包裹的一点纯净本源,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如同在万里冰封的冻土之下,一颗沉睡的种子感受到了地心传来的微弱热流,挣扎著、颤抖著,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蕴含著难以想像的坚韧生命力的翠绿意蕴,如同早春的第一株嫩芽,艰难地、顽强地穿透了积累万古的死亡灰烬与绝望冰层,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之光!
紧接著,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纯、温和、仿佛初生晨曦般柔软却又带著某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伤决绝意味的能量,从那復甦的、颤抖著的本源核心中,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流淌而出,如同母亲的乳汁,反哺而来!
但这股新生的、珍贵的能量,並未用於修復凯瑞那已然如同破碎沙塔、再也无法挽回的魂核残骸——那已是徒劳。而是遵循著他那即將彻底消散的意识核心中,最后那道如同烙印般坚定的意志指引,温柔而又迅速地包裹住他那即將彻底湮灭的意识火花,与碎片那刚刚復甦、依旧脆弱的纯净本源,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紧密地缠绕、融合在一起!
最终,化作一枚散发著微弱却顽强绿光、结构异常坚韧、蕴含著两个意识最后执念的奇异种子!
这枚新生的种子,承载著最后的希望与牺牲,藉助著空间乱流中最后一次能量潮汐的推力,如同离弦之箭,向著乱流中某个因两股巨大能量对撞而產生的、极不稳定、转瞬即逝的薄弱点与裂缝,义无反顾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噗嗤——!
仿佛穿透了一层坚韧的、布满粘稠阻滯的膈膜,又像是撞碎了一道无形的、隔绝生死的最终屏障。
剧烈的空间震盪传来,几乎將这枚新生的、脆弱的种子也震散、撕裂。
但下一刻,所有无休止的空间撕扯感、令人疯狂的混乱感、以及那永恆的研磨剧痛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以及一种久违的、相对稳定的、属於物质层面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从“下方”传来?
牺牲的抉择,已然做出,无法回头。
以自我存在为祭品铺就的血路,已然抵达终点。
代价,是“凯瑞”这个独立个体的近乎彻底湮灭。
换来的,
是一处未知的、
死寂的、
却或许是唯一蕴藏著
微弱生机的
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