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坠落感,如同从万丈悬崖跌入无底冰渊,在经歷了仿佛永恆又似剎那的失重后,被一种冰冷、粗糙、带著腐朽尘埃气息的触感粗暴地打断。意识,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深海中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从彻底涣散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沉入了一具陌生、破碎、濒临彻底瓦解的“容器”之中。
剧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如果这具躯壳还有骨髓的话)的剧痛,如同甦醒后的第一个、也是最真实的感知,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刚刚凝聚的意识核心。这痛苦与之前在空间乱流中灵魂被撕裂的、虚无縹緲的极致痛楚截然不同。它根植於某种更为“物质”的层面,沉重、具体、带著清晰的边界感。每一寸由能量勉强凝结、模擬出的“骨骼”结构,都仿佛是被重锤砸过、布满了蛛网般裂痕的琉璃,每一次最细微的能量流转(姑且称之为“呼吸”),都会牵动这些裂痕,带来令人牙酸的、仿佛要將全身碾碎般的持续性折磨。这具“身躯”残破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几乎无法维持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更像是一滩勉强凝聚在一起、边缘不断逸散著黯淡光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的破碎光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化为虚无。
灵魂稳定性?这个曾经如同梦魘般缠绕的系统指標,此刻早已无从谈起,失去了任何意义。魂核的结构性崩坏,並未因为侥倖脱离了空间乱流那持续的研磨而有好转的跡象。它只是从一种急速的、暴烈的瓦解状態,转变为一种更加折磨人的、缓慢的、却同样不可逆转的衰竭过程。如同一个漏底的水壶,即使不再被疯狂摇晃,其內残存的水滴也仍在一点点、不可阻挡地流逝殆尽。那一点源自异界的、漠然的冰冷核心,虽然並未在之前的自我牺牲中彻底消散,却也如同被厚厚的尘埃与痛苦覆盖的顽石,黯淡无光,被这具残破身躯所带来的沉重、具体的痛苦紧紧包裹、压抑。
而那枚幽绿碎片,此刻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之前那在自我献祭的最终关头,艰难復甦的一丝本源绿意,也早已深深內敛,缩回了碎片的最核心,不再传递出任何波动,无论是渴望、警示,或是简单的共鸣。它与凯瑞(如果此刻这存在还能称之为凯瑞的话)之间的联繫,变得前所未有的古怪和紧密——既非以往那种危险的共生或寄生关係,也非简单的工具与使用者的关係,更像是一种残缺的、被迫的、基於共同濒死状態的畸形融合?它仿佛成为了这具即將散架的破碎身躯中,一块异常沉重、冰冷、却又无法分割的“核心骨骼”,镶嵌在能量脉络的废墟中央,不仅无法提供任何力量上的支持,反而像是一个不断散发著寒意、加剧躯体僵硬的“坏死”组织,时刻提醒著这具身躯的残破与不堪。
重伤。彻彻底底、触及存在根本的重伤。此刻的状態,甚至远比之前在任何一次派系追杀、能量反噬或是遗蹟探索中所受的创伤都要糟糕无数倍。这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极度虚弱,更是存在根基的全面崩塌,是构成“自我”的基石被彻底动摇后留下的、一片近乎不可修復的废墟。
然而,就在这具如同被战火蹂躪过、仅剩断壁残垣的破败身躯的最深处,一股冰冷、坚韧、仿佛由万载寒铁淬炼而成、蕴含著绝不屈服的意志的“核心”,却並未隨著躯体的崩坏而湮灭,反而如同被绝境与牺牲之火淬炼过一般,缓缓地、坚定地甦醒过来,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这意志,並非源於丰富的情感波动(那些属於“凯瑞”的喜怒哀乐、恐惧与希望,已在之前的自我牺牲中大量流失、变得模糊),也並非依赖於清晰的记忆链条(过往的经歷如同被暴风雨打散的画卷,只剩下零碎而模糊的色块)。它源於某种更为本源、更为古老的东西——一种对“存在”本身最纯粹的执著,一种烙印在灵魂最底层的、不肯向虚无低头的顽固;以及,那如同用滚烫的烙铁刻印在意识核心上的、对惊鸿一瞥间所窥见的惊天真相的震撼,与对那穿越万古时空、来自“摇篮”的悲壮低语所做出的、无声却重於山岳的承诺。
这意志,痛苦无法將其湮灭,重伤无法將其压垮,绝望无法使其动摇。
此刻,这意志正驱使著那残破不堪、几乎难以控制的“手臂”末端,那勉强凝聚成形的、明灭不定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带著仿佛抬起千钧重担般的艰难,动弹了一下,用那虚幻的指尖,感受著身下传来的、粗糙、冰冷、布满颗粒状灰尘的“地面”触感。
它驱使著那如同蒙上浓雾、视野模糊的“目光”(如果那黯淡光影的聚焦点还能称之为目光的话),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感知力,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扫视、打量著四周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处被遗忘了无尽岁月的角落,散落著巨大、锈蚀、早已失去功能的破损仪器残骸,空气中(或者说能量环境中)瀰漫著沉闷、凝滯、近乎死寂的气息,暂时没有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带有恶意的能量波动或直接的威胁。但这死寂本身,就蕴含著未知的危险。
它驱使著那仅存的、如同即將熄灭的火苗般的感知力,以最低功耗、最谨慎的模式缓缓运转开来,如同最敏感的触鬚,警惕地探查著周围任何一丝一毫可能预示著风吹草动的能量涟漪或空间波动。生存的本能,被提升到了极致。 没有时间去抱怨命运的不公,没有余力去沉浸於绝望的情绪,甚至没有过多的资源去进行复杂的思考与推演。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剥离了一切杂质的生存本能,与那被唯一目標所驱动的、极致冷酷的理性。
身躯虽重伤濒死,如同余烬般微弱,
意志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合金核心,未曾有丝毫屈服,反而在绝境中显露出更加冰冷的锋芒。
它开始以近乎残酷的冷静,对这具残躯的现状进行最客观、最无情的评估。如同一位最高明也最无情的医师,在解剖一具几乎宣告死亡的躯体,计算著这具破败的容器还能支撑多久,每一个器官(能量节点)还能勉强运转几次,还能压榨出多少力量,去执行那必须完成的、渺茫的目標。
第一步,必须立刻、马上找到更彻底的隱匿之处。如此重的伤势,能量波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难以完全掩盖,必须儘快转移到更隱蔽、更能隔绝探测的角落。
第二步,尝试汲取能量。任何形式的能量,哪怕是环境中沉淀的、稀薄到极致的游离能量,或是某些废弃构件中可能残留的、惰性的能量残渣。哪怕只能延缓一丝崩溃的速度,爭取到万分之一的秒,也是宝贵的。
第三步,理解这具新的“身躯”,理解与幽绿碎片那古怪的、近乎“坏死”般的融合状態。在残骸中寻找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尚未完全崩坏的“零件”,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是理论上的一丝恢復或转化利用的契机。
每一个念头的运转,都伴隨著撕裂神经般的巨大痛苦;每一次最微小的能量调动尝试,都耗费著惊人的毅力,如同在凝固的水泥中艰难挪动钢筋。
但,在那团明灭不定的黯淡光影最深处,那象徵著意识焦点的“眼眸”之中,却始终燃烧著一簇冰冷的、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求生之火,亦是践行承诺之火。
他(或者说,这残存的存在)开始挣扎。用尽这具残躯所能调动的、最后的一丝气力,拖著那濒临散架的破败光影,向著不远处那一堆由更大、更厚重的废弃金属构件形成的、相对深邃的阴影处,开始了艰难而缓慢的、每一次移动都如同一次酷刑的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