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寒意未散。
清河县城內城中心,专为三年一度武科而设的校武场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喧囂鼎沸。
今日,是整个县城乃至周边乡镇都为之瞩目的大事。
——武科正试开启。
校武场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朱漆大门尚未开启,门外宽阔的广场和毗邻的几条主街,已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卖吃食的小贩、兜售所谓护身符的江湖术士、看热闹的閒人、拖家带口想一睹武者风采的百姓各式人等混杂,声浪嘈杂。
然而,真正有资格穿过那扇大门,踏入校武场內的,却只是这人潮中极少的一部分。
广场靠近大门处,被官差和带甲士兵用木柵和绳索隔出了数条通道,参加武科的考生及其隨行人员,正凭著一份份盖有官府大印的武试凭引,接受严格盘查后,方能有序入场。
江明跟著振峰武馆的队伍,站在其中一条通道外等待,此次带队的三师兄郑明,像馆主杨峰他们这种级別的,则有属於自己的通道。
江明目光扫过前方那些正在接受查验的考生和其身后的阵仗,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受到武道二字背后那沉重的现实壁垒。
看那些被簇拥在中间的年轻武者,大多锦衣华服,面色红润,气血饱满。
身旁跟著的,不仅有武馆教头或家族武师,还有捧著食盒药材,甚至暖炉的僕役。
他们谈笑自若,气度从容,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和资源的倾斜。
像江明这样,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武道服,腰间只掛著一柄普通长刀,身后除了同门师兄弟外空无一物的,寥寥无几。
更多的是那些衣著光鲜,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或富商之后。
“看到没,那个是內城王家的三少爷,据说家里花了上千银子,从州府请来两位暗劲高手专门教导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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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那边穿蓝锦袍的,是威远鏢局总鏢头的独子,听说各种药膳就没断过,力气大得能生撕虎豹。
“”
江明沉默地听著。
供养一个武者,每日的肉食、药膳、修炼损耗、兵器护具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普通人家,辛苦一年所得,或许还不够武者一月的花销,更別提请名师购宝药了。
武道修行,从一开始,就被资源垒起了高高的门槛,能跨过这道门槛,走到武科现场的“普通人”,要么是像他一样豁出一切搏命换来的机缘,要么就是真正万中无一的被某个势力看中投资的幸运儿。
九成以上的考生,背后都站著大大小小的家族、商號或地方势力。
这武科,说到底,还是他们这些人的戏台。
泥腿子能进来走一遭,看看场面,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这就是现实,武道世界的垄断,从最基础的资源开始,將绝大多数人牢牢挡在了通往更高阶层的大门之外。
“哼,一群土鸡瓦狗,也配来参加武科?平白污了这场地。”
一个刺耳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从相邻的通道前传来。
江明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身穿暗红色武道服,胸口绣著熊熊烈焰图案的武者,正趾高气扬地通过查验。
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青年,目光正斜睨著振峰武馆这边,刚才那话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正是振峰武馆的世仇——烈阳武馆的人。
“李师兄此言差矣。”烈阳武馆队伍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弟子接口,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人家振峰武馆走的可是亲民路线,专收些码头扛包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指望著瞎猫碰上死耗子,万一出个把能喘气的,可不就能来武科见见世面了嘛!哈哈!”
他的话引得周围几个烈阳弟子一阵鬨笑。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武科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吗?就不怕实战的时候被打趴下,哭爹喊娘。”另一个烈阳弟子帮腔。
振峰武馆这边,弟子们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个个怒目而视。
带队的三师兄郑明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从振峰武馆队伍中炸响。
只见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四师兄张狂,一步踏出,铜铃般的眼睛瞪向烈阳武馆眾人,浑身肌肉如虬龙,暗劲武者的气势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烈阳武馆的杂碎,真刀真枪干起来,老子能把你们屎打出来。”
“有种现在就上擂台,別他妈只会在下面汪汪叫。”
张狂脾气火爆,声若洪钟,这一吼不仅压过了烈阳武馆的嘲讽,连周围其他队伍和看热闹的人群都纷纷侧目,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吸引。
烈阳武馆那李师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张狂的凶名他是知道的,真动起手来,己方未必能占便宜,尤其是在这武科即將开始的节骨眼上。
冷笑一声:“粗鄙!武科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嗓门大。”
说罢,带著弟子迅速通过查验,进入了校武场,不愿再与这浑人做口舌之爭。
“呸!怂包!”张狂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余怒未消。
郑明拍了拍张狂的肩膀,沉声道:“老四,沉住气。他们的目的就是激怒我们,別中了圈套。”
“一切,擂台上说话。” 张狂重重哼了一声,这才收敛了些气势。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校武场深处,传来三声沉重悠远仿佛能撼动人心魄的牛皮大鼓擂响。
鼓声雄浑,瞬间压过了场外所有的嘈杂。
紧接著,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从校武场內传出,清晰地迴荡在每个人耳边:
“辰时已到。”
“武科考生,凭引入场。”
“閒杂人等,不得擅入。”
“轰隆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数十名力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宽阔的场地和高耸的旗杆。
气氛陡然一变,肃穆庄严之感扑面而来。
所有等待的考生,无论之前是何种心態,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表情,目光凝重地望向那洞开的大门。
“振峰武馆弟子,入场!”郑明低喝一声,当先持著凭引,走向通道。
江明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穿过由兵甲把守的通道,验过凭引,他终於踏入了校武场。
场內极为开阔,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坚固。
正北面是一座数丈高的点將台,台上设有公案,插著代表官府和武科的旗帜。
台下,是一片被划分成数个区域的空旷场地,用於接下来的各项考核。
四周设有观礼台,此刻已坐了不少本地官员、乡绅、各武馆馆主、家族代表等有头有脸的人物。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尘土兵刃铁腥和紧张期待的特殊气息。
所有进入场內的考生,在引导下,按照所属武馆或地域,在指定区域肃立,无人敢大声喧譁。
约莫一炷香后,所有考生入场完毕,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点將台上,数位身穿官服、气度威严的官员落座。
居中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老者,身著緋袍,正是此次武科的主考官。
清河县城四把手,县尉庞文渊,本身亦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化劲高手。
庞文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鸦雀无声的数百名考生,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年一度,武科抡才。”
“尔等习武之人,当知武者,乃国家之干城,百姓之护卫。武科之设,旨在选拔真才,砥礪武道,以卫乡土,以报国恩。”
“然,武道爭锋,非儿戏之事。拳脚无眼,刀剑无情。登台比试,各安天命,伤残自负。”
“若有畏战、舞弊、私斗、扰乱考场者,严惩不贷。”
“望尔等,秉持武德,全力以赴,展我所学,不负平生。”
“现在,本官宣布,清河县丁巳年武科正试。”
他略一停顿,声调陡然拔高:
“正式开始!”
“咚!咚!咚!”又是三声擂鼓,宣告著激烈竞爭的序幕正式拉开。
紧接著,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副考官上前,展开手中捲轴,朗声宣读第一日的流程与规则:
“第一日上午,资格验证与初筛,所有考生,依序进行。”
“流程有四:”
“一,验籍贯!需查验户籍文书,三代之內,身家清白,无作奸犯科之记录。”
“二,量体!身高需足五尺以上,体態匀称,无影响搏杀之残疾。”
“三,测龄!由府衙经验丰富之仵作,以摸骨之法查验骨龄,需在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
“四,识文!需当场识读指定文段,书写姓名籍贯,以辨是否粗通文墨,明理知义。”
“四项验证,由考官分別评定为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再分上、中、下三级。四科均需达丙等以上,方可进入下午的测试,若有任何一科低於丙等,即刻淘汰,逐出考场。”
“现在,各区域考官就位。”
“考生依名册顺序,开始验证!”
命令下达,点將台下数个验证区域立刻有身著统一服饰的吏员和专业人士入场准备。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空气中仿佛都充满了压力。
考生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向著各自的验证区域有序前进。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江明握了握拳,平復心绪,跟隨著振峰武馆的队伍,向前走去。
武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