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去的路上,江明一直在思考。
如今户籍的事情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银子也交了,只剩等待。
接下来就是血蛟帮,自己一个人暗中打探了这些日子,也没摸到太多有用的门道。
光知道个大概位置,里头多少高手,什么布置,一概不清。
一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
练武占去大半,桩功拳法要磨,气血要养,每日雷打不动。
剩下的时间,既要顾著家里,还要分心查探確实捉襟见肘。
得找些人手。
至少,得有双能帮自己盯著点外面的眼睛,有对能跑腿打听消息的耳朵。
江明想到了清河码头,那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里刨食,消息最是灵通,也最容易找到些为钱卖命或者走投无路敢搏一把的人。
之前李狗儿说过自己在码头上做事,明日倒是可以去找他问问,他混跡其中,总该认得几个可用的人或者知道些门路。
这么想著,脚步不觉快了些。
远远望见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江明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是开著的?
只是不像是正常打开,门板歪斜著,看那样子,更像是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江明心里一沉,身形骤然加快,几步就抢到门前。
院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大的院子里,赫然站著三个陌生人。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深青色绸褂的老者,背著手站在稍远处,麵皮乾瘦,眼皮耷拉著,像在闭目养神。
一个穿著宝蓝色锦缎长衫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麵皮白净,留著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须,脸上掛著略带优越的笑容,正对著轮椅上的江高远不断说著。
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月白箭袖,料子光鲜,但此刻脸上满是不耐和毫不掩饰的嫌恶,正用一块丝帕捂著口鼻,好像这外城小院的空气里满是恶臭。
江高远坐在轮椅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突。
他嘴唇哆嗦著,眼中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敢怒不敢言,只是死死瞪著眼前的中年人。
“高远啊,族叔我这话,可是为你好。”中年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自上而下的劝諭味道。
“水流千里归大海,人走再远,根还在那儿。”
“当年的事,是有些误会,可血脉总做不得假。”
“如今你这支有了起色,明儿那孩子听说嗯,还算爭气。”
“这不正是认祖归宗的好时候吗?”
“族谱,我可都带来了。
他侧了侧身,示意身后青年手里提著的一个陈旧木匣。
那青年立刻冷哼一声,放下捂鼻的帕子,尖刻地道:“听见没?”
“我们亲自带著族谱来,这是多大的恩典。”
“你们这一支流落在外多少年了?若不是听人说你家出了个什么明劲,有点子气色,我们哪有空来这腌臢之地。”
青年说著,又嫌恶地扫了一眼斑驳的泥墙和墙角堆的杂物,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污染了他似的。
“还不快谢过族叔,真以为谁求著你们回去不成?”
江高远浑身都在抖。
就在这时,
三人听到了江明回来的声音。
院中三人闻声转头。 只见江明一步跨了进来,目光先飞速扫过轮椅上的父亲,见他只是气极,身上並无伤痕,紧绷的心弦才略鬆了一分。
江明虽然面色沉静,眼底却已凝起寒冰。
不知道自己父亲在自己来之前遭受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冷言冷语。
这三人很该死!
江明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江高远身边,一手轻轻搭在父亲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另一手握住轮椅推手,平稳而坚定地將江高远往后挪了几步,让自己完全挡在了父亲身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扫过院中这三个不速之客,最终落在为首的中年人脸上。
声音冰寒道:
“滚。”
这一个字,让那面带优越笑容的中年人,表情瞬间僵住。
那青年更是带著怒意,指著江明厉声道:“放肆!”
“你就是那个江明?”
“真不愧是在这破烂之地长大的。”
“目无尊长,按辈分,这位是你爷爷辈的族叔公。”
“而我是你族叔,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中年人江鹤肃,脸色也沉了下来,脸上那点假装的温和早已不在,眼神变得阴鷙,上下打量著江明。
“小子,有点力气,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真以为练出点明劲,就了不得了?”
青年江远风紧跟著讥讽:“就是!要不是看你突破明劲,你以为我们会屈尊降贵来这狗窝?”
“给脸不要脸!”
江明听著这些刺耳的话,眼神丝毫未变,只是周身的气势渐渐透出一丝锋锐。
肩膀微沉,右脚看似隨意地后撤了半步,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呵。”中年人江鹤肃见状,不仅不慌,反而嗤笑出声,带著十足的嘲弄。
“怎么,还想动手?”
他微微侧身,朝向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语气变得恭敬而底气十足。
“吴老,您看,这小辈野性难驯,怕是得请您点拨一二了。”
那被称为吴老的老者,这时才缓缓抬起了耷拉的眼皮。
一双眸子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江明身上时,却冷得像铁,眼底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只是那么淡淡地看著江明,乾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缓慢:“小娃娃,年纪不大,火气不小。”
“老夫虽然老了,筋骨不似当年,但站在这儿,还轮不到你来放肆。”
“对!”青年江远风也附和道:“吴老可是曾经衝击过暗劲的高手。”
“你真想动手不成?”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
被江明护在身后的江高远,拉了拉江明衣服,示意江明让他过来。
江明让开一步,江高远推著轮椅向前一步。
接著,江高远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著那中年人,看著那捲所谓的族谱,看著这三人居高临下的姿態,胸膛中的怒火与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在自己儿子被一再讽刺后,终於再也忍受不住。
“我的江,是我爹娘给我的江。”江高远声音嘶哑,看著江鹤肃。
“不是你们那个踩高捧低的江。”
江高远喘著粗气,眼睛里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光,猛地一挥手臂,指向院门,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滚!!!”
这一声吼,仿佛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胸膛剧烈起伏,但江高远的眼神却死死瞪著他们,再不肯退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