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居(1 / 1)

一个多时辰后,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李旺是和李世民分开进城的。

时近傍晚,夕阳给青灰色的城墙和层叠的飞檐染上温暖的金边,朱雀大门尚未关闭,进出人流已渐稀疏。

车队並未引起城门守军特別的注意——每日往来长安的各类车马眾多,这支队伍虽有宫廷標誌,但规模不大,护卫寻常,並未打出特殊仪仗。

守门旅帅验过符牌,便挥手放行。

进入朱雀大街,喧囂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又迅速被宽阔笔直的天街稀释。街上车马行人依旧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赶在坊门关闭前归家。

两侧店铺旗招摇曳,胡商开设的货栈飘出奇异香料气味,酒肆传出隱约的弦歌与笑闹。

李旺透过车帘缝隙,安静地观察著这座即將成为他活动中心的伟大城市。

街道宽阔远超想像,足以並排行驶十数辆马车。

路面是黄土夯实,洒过水以防尘土,两侧有深深的排水沟。

坊墙高耸整齐,將城市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方块”。

行人服饰多样,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著窄袖胡服的商贾,有短褐的工匠,也有头戴帷帽、身著间色裙的女子匆匆而过。一切都充满了蓬勃、有序而又繁忙的初唐气象。

没有围观,没有指指点点,没有关於“黄大仙”的议论。

消息,显然还未从渭水之畔那个相对封闭的皇家队伍中扩散开来。在这个信息传递依赖口耳和马匹的时代,一次非公开的、短暂的河边遭遇,要发酵成满城风雨,需要时间。

车队没有在主干道过多停留,很快拐入东侧辅路,进入达官显贵聚居的永兴坊。坊內道路整洁,宅邸门墙儼然,绿树掩映,显得幽静许多。最终,马车停在了一座黑漆大门、铜环兽首的宅院前。

永兴坊,甲字第三號。

宅门不算特別宏伟,但规制严整,门楣光洁,显然刚刚经过修缮整理。两名穿著青色麻布窄袖襦裙、梳著双鬟髻的年轻侍女,带著两名粗使僕役,已安静地候在门前石阶下。

“李县男,府邸到了。”百骑司的赵姓队正在车外低声稟报。

李旺推开车门,踏著矮凳走下。

暮色四合,坊內渐渐点亮灯火。

宅邸在昏暗中静静矗立,三进院落的轮廓清晰,屋脊平直,鴟吻简洁,是典型的初唐官宅风格,质朴、厚重、开阔。

门旁粉墙探出几枝晚开的辛夷,

紫白色的花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恭迎阿郎归府。”

两名侍女敛衽行礼,声音清脆整齐,动作规矩,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婢。

她们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秀,眉眼低垂,神態恭谨。衣料是细麻,浆洗得乾净挺括,髮髻上別无饰物,只缠著青色头绳。

“嗯。”李旺微微頷首,迈步走入宅门。

前院方正,青砖铺地,角落有一口带轆轤的石井,井旁一株老槐树亭亭如盖,枝叶在暮色中显得苍鬱。正堂门扉敞开,里面灯火通明,照出简洁的布置:

正中一副素麵屏风,屏前设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两侧各有数张同色的坐榻(初唐仍以跪坐为主),墙上悬掛著几幅笔意疏朗的水墨山水。

家具多是榆木、枣木所制,木质坚实,工艺沉稳,没有任何奢靡装饰,透著一股实用与端凝之气。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新木和桐油的气味,混合著庭院中植物的清新。

“阿郎,热水已备於后进浴房,晚膳亦已准备妥当,是否先沐浴更衣,再用膳?”

一名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穿著灰色圆领袍的宦官上前,躬身请示。

此人姓王,是宫中指派来负责管理这处宅邸日常事务的內侍。

“先沐浴吧。”

李旺道。这具新生的身体虽洁净,但心理上总觉得需要一场沐浴来洗去连日来的尘埃与紧张。 浴房设在第二进东厢旁,专门隔出的一个小间,砖石砌就,地面有陶管排水。

浴桶是崭新的柏木所制,宽大深阔,热气蒸腾,水中似乎还撒了些许提神的艾草叶。两名侍女捧著乾净的中衣、外袍和布巾候在一旁。

李旺挥手让她们退到屏风后,自行解衣入浴。

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確能舒缓精神。他一边清洗,一边梳理著现状。

暂时安全了,有了合法的身份和落脚点。

沐浴更衣后,李旺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月白色圆领常服,面料是细软的绢,裁剪合体。头髮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对铜镜自照,镜中少年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只是眼神深处那一抹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沉静与偶尔闪过的灵动机敏,提示著这具皮囊下的不寻常。

晚膳摆在正堂旁边的暖阁。菜色四样:一鼎燉得烂熟的羊肉(加了姜、桂皮等香料去膻),一盘清炒葵菜(即冬寒菜,唐代常见蔬菜),一碟渍露葵(醃製的另一种蔬菜),一碗雕胡饭(菰米饭),並一壶温过的琥珀色酒浆。餐具是越窑的青瓷,釉色清润,造型简雅。

李旺独自用餐,细嚼慢咽。味道谈不上惊艷,但食材新鲜,火候得当,可见厨子是用心的。

他特意留意了主食,菰米饭口感略粗糙,但香气独特。

关中主食以粟(小米)、麦(主要是粒食或饼)为主,稻米(主要是雕胡饭)算是比较精细的。

用餐完毕,王宦官亲自带人撤去餐具,又奉上煎好的茶汤(唐代主流是煎茶,加入姜、盐、枣等物)。

李旺浅尝輒止,这时代的茶,他还不大习惯。

“王內侍,”李旺放下茶盏,看似隨意地问道,“我离乡日久,对如今长安年节习俗、市井风情已有些生疏。今岁不知是何年號?近来长安可有什么新鲜趣闻或异事传言?”

王宦官恭敬答道:

“回阿郎,今岁乃是贞观二年。自去岁陛下改元,风调雨顺,四海渐安。长安趣闻无非是东市来了批新罗货,西市胡商斗宝,平康坊新出了几支曲子。若说异事”

没多久。

“我初来乍到,需熟悉环境。明日若天气晴好,我想到坊內及附近市井走一走,看一看。”李旺提出要求。

王宦官面露难色:“阿郎,这赵队正曾言,阿郎出入,最好有护卫跟隨,且”

“无妨,”李旺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是隨意走走,不会远行。你安排两人跟著便是,不必张扬。”

“喏。”王宦官只得应下。

是夜,李旺宿於后进正房。

床榻宽大,铺设著崭新的茵褥、锦衾,柔软舒適。

但他並未立刻入睡,而是在脑中反覆推演著关於蝗灾的种种可能,以及如何向李世民开口预警,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接下来的两三日,李旺的生活平静而规律。

每日清晨,在院中老槐树下,迎著晨光,缓慢练习《引气诀》。这门基础法诀確实粗浅,但持之以恆,也能感觉到体內那缕气感在缓慢增长,精神愈发清明。

上午,他会花时间在书房。

书房里原本只有一些必备的经史书籍和空白捲轴,他让王宦官去东西市购买了一些地理志、农书(如《齐民要术》残卷)、杂记乃至医书。

他翻阅这些书籍,结合系统模糊传输的歷史知识和自己前世的常识,试图更准確地定位贞观二年的社会、经济、农业状况,特別是关中地区的作物种植、水利设施等信息。

下午,他会在赵甲及另一名百骑司兵士的陪同下,步行在永兴坊及邻近的安兴、胜业等坊间走动。他观察坊墙结构、里坊管理、普通民居样式、水井分布,也去坊內的小市看看货物种类和价格,偶尔与看起来面善的老者攀谈几句,问问收成、物价、往年天气等閒话。

他举止温文,谈吐有礼,加上容貌俊秀,衣饰得体(虽不奢华),很快在坊间留下了一个“新搬来的年轻官人,颇为和气”的印象。

他也见到了那两个侍女更多的日常。

年纪稍长、眉眼更细致的叫青娥,年纪小些、圆脸爱笑的叫绿萝。

两人主要负责內室洒扫、铺床叠被、传递茶水等近身伺候的轻省活计,手脚麻利,规矩严谨,但私下里偶尔也会低声说笑,带著少女的天真。

李旺对待她们平和有礼,从无苛责,这让两个原本心怀忐忑的小丫头渐渐放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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