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大旱,蝗虫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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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时间是贞观二年,六月。
关中大地,苦旱久矣。
由於李旺已经知道“风暴將至”。
所以从次日清早开始。
每天都会出城观察。
渐渐的他已经可以看到自春徂夏,雨水稀疏,烈日如灼,將田土炙烤得泛起灰白。
尤其是这几天时间,渭水、涇河等水系的水位能够看到明显下降,露出大片乾涸的河床与龟裂的滩涂。
农人日夜引水灌溉,望著天上毒辣的日头,心中那份不安与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
时间流逝。
来到了六月初七,巳时前后。
李旺有预感了。
而不出所料。
先是蓝田县靠近驪山南麓的一片丘陵旱地。
有农人惊恐地发现,昨日还只是稀疏蠕动的土黄色小虫(蝗蝻),在一夜之间,仿佛得到了某种统一的號令,数量暴增!
它们从土缝中、草根下蜂拥而出,匯聚成一片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缓缓移动的土黄色“潮水”,所过之处,刚抽穗不久的粟麦、蔫搭搭的豆苗,顷刻间被啃噬一空,只剩下光禿禿的茎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紧接著,涇阳、三原、高陵、华州、同州百骑司密报中標註的那些“虫卵异常稠密区”,即使经过了处理,依旧仿佛约好了一般,在短短两三日间,无数蝗蝻完成了最后的蜕皮,长出灰黄相间的翅芽,然后
振翅而起!
最初只是零星的、笨拙的飞腾。但隨著温度的升高,以及更多成虫的加入,天空中开始出现一片片低矮的、嗡嗡作响的“黄云”。它们在空中盘旋、匯聚,队伍越来越庞大,最终形成遮天蔽日的恐怖虫群!
“蝗虫来了——!!”
悽厉的呼喊声响彻关中平原的村落田野。
人们衝出屋舍,看到的是一生未曾见过的可怖景象: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不断翻滚蠕动的黄褐色幕布所遮盖,阳光变得昏暗惨澹。
那“幕布”发出震耳欲聋的、如同狂风呼啸又夹杂著亿万片枯叶摩擦的“沙沙”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虫群如乌云压顶,低低掠过田野、村庄、甚至城池!它们落下的地方,无论是葱绿的禾稼、道旁的树叶、乃至晾晒的衣物、窗欞上的窗纸,都在顷刻间被啃食殆尽!
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令人作呕的虫尸与排泄物。
真正的“蝗灾大起”,史书寥寥数语记载的灾难,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贞观二年的关中。
李旺对这个歷史中轻描淡写的事情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而出现这种事情
六月十一,太极宫,两仪殿。
紧急大朝会。
安静。
殿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此时。
李旺环顾。
只见往日明亮的殿宇,因人心惶惶而显得晦暗。
文武百官分列,人人面色沉肃,甚至带著惊惶。
殿外,似乎还能隱隱听到长安城內传来的骚动不安之声。
李世民端坐御座,身著赤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面色冷峻,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紧握御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提前得到了预警,做了准备,但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灾情的严重程度,依然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不是普通的蝗灾,其规模、其凶猛,远超寻常!
“眾卿!”
李世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中细微的骚动,“关中大旱,蝗虫骤起,肆虐农田,百姓惊恐。灾情紧急,诸卿有何对策,尽可奏来。”
话音未落,文臣班列中,数名官员几乎是抢著出列。
“陛下!”
一位御史涕泪交加,伏地泣奏,“蝗灾大作,此乃上天示警!必是朝廷政事有缺,天子失德,以致天降灾异,惩罚黎民!臣恳请陛下下罪己詔,减膳撤乐,素服避殿,亲往南郊祭天祈禳,以息天怒啊!”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不少官员的附和。
天人感应、灾异谴告之说,在汉代经学影响下,於此时士大夫心中仍有极大市场。
將天灾归咎於君主失德,是常见且“政治正確”的諫言方式。
“臣附议!《洪范》五行,蝗属木飢,乃仁政不修之兆!请陛下深自省察,修德禳灾!”
“陛下,当务之急,应是祭祀蝗神,令州县设坛祈祷,或可感其退去!”
一时间,请求皇帝下罪己詔、祭祀禳灾的声音占了上风。
更有官员隱晦地將矛指向近期皇帝对“祥瑞”、“异人”李旺的宠信,认为正是这种“好怪力乱神”的行为,导致了上天降罚。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听著,等到这些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凛冽的寒意: “上天示警?天子失德?”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慷慨激昂的臣子。
“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恐负高祖、先帝之託,恐负天下万民之望。减赋税,劝农桑,省刑罚,纳諫言,何曾有一日懈怠?尔等口口声声『失德』,朕倒要问问,朕失的是哪门子的德?是征伐无度?还是奢靡享乐?亦或是宠信奸佞?”
一连串的反问,让殿中为之一静。
李世民不给眾人反应的时间,对身旁宦官示意:“王德,將东西拿上来。”
王德躬身,双手捧上一个铜盘,盘中赫然是几份绢帛,还有几块用琉璃盏盛放的、明显刚挖出不久的泥土,泥土中密密麻麻嵌著灰白色的蝗虫卵块,令人望之生厌。
“此乃百骑司自三月末、四月初起,奉朕密旨,分赴关中各处,尤其是去岁曾有蝗跡的河滩洼地、荒田坡地,暗中查探所得。”
李世民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迴荡,“这些,是当时绘製的虫卵异常分布图。这些,是当时取回的、密度远超常年的虫卵样本!”
他拿起一份绢帛,展开,上面用硃笔清晰地勾勒出关中地形,並標註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诸位爱卿可以看看!早在两三个月前,这蝗灾之卵,便已密布於关中地下!彼时春雨未足,旱象初显,与这虫卵滋长有何关联?这难道是朕昨日失德,今日便能在两三月前生出这亿万虫卵来?!”
他將绢帛重重掷於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不是天灾示警於今日,而是地气变异、气候燥旱,积患於前时!朕早有察觉,暗中命人查探,已预警在先!今蝗灾果起,正应朕之所料!此非朕失德招祸,乃是朕洞悉先机,早有预备!”
一席话,证据確凿,逻辑清晰,直接將“失德招灾”的论调狠狠懟了回去!更拋出了“朕早有预警”的重磅消息!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在高喊“罪己”的官员,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虫卵分布图和实物样本,脸上青红交加,张口结舌。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在几个月前就秘密调查了虫卵,还掌握了如此確凿的证据!
这让他们所有基於“天象示警”的指责,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魏徵站在班列中,眉头紧锁。他並不完全赞同那些同僚將蝗灾简单归咎於“天子失德”,但也对皇帝如此篤信並提前依据那李旺的“感应”行事,心存疑虑。此刻见皇帝拿出实证,他心中的天平也微微倾斜——
李世民见状心中大爽!
合该如此。
多亏李旺!
李旺看著这一幕。
心中暗爽不提,都要忍不住说一句这是我的功劳了。
“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先机,臣等愚昧!”房玄龄適时出列,高声讚颂,打破了沉默。杜如晦、长孙无忌等重臣亦纷纷附和。
李世民见压下了“失德”议论,心中稍定,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
“预警在先,不过是让我们不至全然被动。然则如今蝗虫漫天,禾稼遭劫,救急如救火!常规扑打之法,州县已在施行,但恐力有不逮。眾卿可有切实救荒之策,解百姓燃眉之急?”
殿中再次陷入沉思。
扑打、挖沟、火烧,都是老办法,面对如此规模的蝗群,效果有限。更关键的是,就算扑杀部分蝗虫,被啃光的庄稼也回不来了,今秋的粮食缺口已成定局。
这时,李旺觉得自己出场的时机到了。
眾人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稍解粮荒,兼收灭蝗之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武官班列末尾附近(李旺爵位为开国县男,有资格参加常朝,但位置靠后)的李旺,手持象牙笏板,出列行礼。
又是他!不少官员心中嘀咕。
“李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臣之策,曰『以蝗易粟』。”李旺朗声道,“即由朝廷出面,明码標价,向百姓收购扑杀之蝗虫。活蝗、死蝗皆可,按斤论价,或以等量粟米交换。”
“收购蝗虫?!”殿中顿时譁然!
“荒谬!蝗虫乃祸害,岂可收购?还要用粮食去换?此非鼓励百姓惜蝗、纵蝗吗?”一名户部的官员立刻反驳。
“蝗虫腥臭不堪,收之何用?徒费国帑!”另一人附和。
“此策闻所未闻,有悖常理!”
反对声浪不小,多是觉得此法浪费钱粮,且不合传统。
李旺不慌不忙,待声音稍歇,才从容解释:“诸公稍安。收购蝗虫,其利有三。”
“其一,激励灭蝗。如今蝗灾凶猛,单靠官府驱策扑打,百姓或畏难,或惜力。若以粮食为酬,则百姓为自家口粮计,必踊跃捕蝗,老幼妇孺皆可参与,灭蝗之力,何止倍增?此乃以利驱民,共克蝗害!”
“其二,以蝗补饲。蝗虫虽不可直接为人食(註:唐人普遍不吃蝗虫,视之为秽物),然晒乾磨粉,掺入糠麩,却是鸡鸭鹅等禽畜之上好饲料。今秋粮缺,禽畜饲粮亦將紧张。收蝗为饲,可保部分禽畜不死,乃至促进民间鸡鸭养殖。鸡鸭本就喜食蝗虫,若能因势利导,令其繁盛,將来亦是抑蝗助力。”
“其三,稍补民食。朝廷以陈粮或常平仓粮,换取百姓手中无用之蝗虫。百姓得粮,可暂度饥荒;朝廷所费,不过是將仓储之粮,换一种方式发放於民,且能促进灭蝗,事半功倍。此乃將灾祸之虫,化为救荒之资!”
条分缕析,利弊分明。
尤其將“收购蝗虫”与“激励灭蝗”、“补充饲料”、“变相賑济”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看似怪异却內在逻辑完整的闭环。
然而,此言一出,触动了一些人更敏感的神经。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身著緋色官袍(四品以上)、出身滎阳郑氏的官员疾步出列,声音急切。
“常平仓之粮,乃为平抑粮价、备荒賑灾所设,岂可轻易动用,且用以换取无用之蝗虫?此例一开,仓廩虚耗,若后续粮价腾贵,何以制之?且且民间若闻朝廷以粮换蝗,恐生投机之心,反误农时,更助长蝗虫气焰啊!”
他话语中,对“动用常平仓”和“可能扰乱粮食市场”的担忧,溢於言表。
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其家族往往也涉足粮食贸易,对粮价波动极为敏感。
“郑侍郎所言甚是!”立刻有几人附和,“粮储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收购蝗虫,看似小惠,实损国本!”
李旺心中冷笑,知道这是戳到某些既得利益者的痛处了。
常平仓的粮食若大量放出换蝗虫,確实会在短期內增加市场粮食供应,平抑可能因灾上涨的粮价,这显然不符合那些囤积居奇者的利益。
在他们看来。
饿死几几百几千几万人,都不是事。
重要的是自己钱不能少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