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武馆的院子里，热火朝天。
三十名新弟子正在阿青的喝令下，吭哧吭哧地扎著马步。汗水顺著他们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被踩得夯实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李武则搬了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手里端著一碗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
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过，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审视著自己地里的庄稼。
每一个弟子在他眼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经验值。
哪个姿势不对了，哪个快撑不住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等会儿休息的时候，就是他“亲自指点”，也就是新一轮“虐菜”的开始。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鸣锣开道之声。
“鐺——鐺——鐺——”
“县尊大人驾到！閒人避退！”
尖锐的锣声和高亢的唱喏，瞬间打破了武馆的操练节奏。
院里的弟子们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阿青脸色一变，立刻呵斥道：“都分心做什么！继续练！”
但就连他自己，握著戒尺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眼神里透著紧张。
县令？
他来这里做什么？
老田更是从帐房里快步跑了出来，脸上带著几分惊慌，快步走到李武身边，压低了声音：“老爷，是是狗县令！”
李武放下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知道是谁。
整个县城，除了他，谁还敢有这么大的排场？
齐虎刚死没两天，尸骨未寒，这位一直把齐虎当心腹的县尊大人，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慌什么。”
李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声音平淡。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开中门，我倒要看看，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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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爷。”
老田定了定神，自家老爷那镇定的模样，仿佛给了他无穷的信心，他立刻挺直了腰杆，前去安排。
很快，李家武馆那尘封已久的中门，被缓缓打开。
门口，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个身穿官服，麵皮白净，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正是人柴县的县令，张闻。
他身后跟著两排衙役，手里都捧著盖著红绸的礼盒，阵仗十足。
张闻抬头看了一眼“李家武馆”那块朴实无华的牌匾，脸上堆起菊花般的笑容，迈步走了进来。
李武就站在院子中央，没有主动迎上去，也没有行礼，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张闻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李武身上，立刻快走几步，隔著老远就拱手笑道：“哎呀！李馆主！真是年少有为，人中龙凤啊！”
他的声音洪亮，態度热情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本官公务繁忙，昨日才听闻李馆主神威，当街为我人柴县除去齐虎那一大害，真是大快人心！本官今日特地备了些薄礼，前来道贺！”
说著，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们便將十几个礼盒一一呈上。
红绸掀开，珠光宝气瞬间晃花了院里所有弟子的眼。
上好的绸缎，成色的十足的金银，晶莹剔透的玉器，甚至还有一株用玉盒装著，根须完整的老山参。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张闻一边示意手下將礼物放下，一边痛心疾首地说道：“说来惭愧，本官也是被那齐虎蒙蔽了！此獠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却勾结匪类，鱼肉乡里，罪大恶极！李馆主此举，不光是报了私仇，更是为我人柴县万千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啊！”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情並茂，义正辞严，仿佛他才是那个对齐虎最深恶痛绝的人。
当初给齐虎题写“武无第二”牌匾，在背后撑腰，任由其欺压李家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院子里的弟子们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县太爷，对一个武夫如此低声下气，甚至不惜当眾自贬。
他们看向李武的眼神，愈发敬畏。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九品序列者的分量！
李武看著张闻的表演，心里冷笑不止。
这老狐狸，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这是看自己入了品，又宰了齐虎，怕自己去找他算旧帐，所以先上门来示好，把姿態做足。
嘴上说著齐虎的坏话，实际上是在撇清关係，顺便试探自己的態度。
李武心中门儿清，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憨直”的模样，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 “县尊大人客气了。”
“俺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齐虎那老匹夫派人给俺送白綾，咒俺全家死，俺不弄死他，心里不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简单粗暴，完全就是一个被惹毛了，只凭本能行事的莽夫。
张闻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视，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和煦了。
好！
要的就是你是个粗人！
粗人好啊，头脑简单，容易控制。只要给足了好处，给足了面子，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馆主快人快语，性情中人！”张闻抚掌大笑，“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英雄少年！”
他亲热地走上前，想去拍李武的肩膀，但看到李武那铁塔般的身，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体格，伸出的手又尷尬地缩了回去，转而指著那些礼物。
“这些，只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以后，李家武馆但凡有任何需要，儘管去县衙开口！无论是招募弟子，还是场地扩建，本官一律支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丝诱惑的意味。
“另外，本官已经向郡里上报了李馆主的功绩，为你请功。不日，郡守大人或许就会有嘉奖下来。到时候，李馆主的前途，可就不仅仅是这人柴县了！”
画大饼，给甜头，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李武的眼神，终於从那些礼盒上，移到了张闻的脸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显得格外“淳朴”。
“那敢情好！多谢县尊大人了！”
“这这些东西，俺就收下了？”他指了指那些礼盒，一副见了钱眼开的模样。
“收下！必须收下！”张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是李馆主你应得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拿捏住了这个年轻的九品武夫。
一个有勇无谋，贪图小利，又有点愣头青的武人罢了。
只要顺著毛捋，日后未必不能成为自己手里的一把快刀。
目的达到，张闻也不再多留，又客套了几句后，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看著县令的轿子在衙役的簇拥下远去，院子里顿时爆发出弟子们压抑不住的欢呼。
“馆主威武！”
“连县太爷都得给咱们送礼！”
老田看著那满院子的財宝，也是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念叨著：“老老馆主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光景，也该瞑目了”
唯有李武，脸上的“憨笑”早已消失不见。
他走到一个礼盒前，隨手拿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老田，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些东西，你都清点入库。”
“告诉弟子们，谁也別高兴得太早。”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玉如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什么心，你们自己掂量。”
“他今天能把这些东西送来，明天就能带著人，把我们连骨头带肉全都吞下去。”
院子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李武这番话浇了一头冷水，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后怕。
李武將玉如意隨手拋给老田，转身走回屋檐下的阴凉处，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却压不住他心中的那股火。
狗县令
当年的帐，还没跟你算呢！
他看著院子里那些重新变得紧张起来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乱世，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唯有不停地变强！
他对著院中大喊一声：“都愣著干什么！继续练！”
“是，馆主！”
眾人一个激灵，立刻重新扎好马步，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轻鬆，多了几分拼命的狠劲。
老田捧著那价值不菲的玉如意，走到李武身边，担忧地问：“老爷，那这张县令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淡淡地说道：“他送来的肉，我们照单全收。”
“至於他的人”
李武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抹骇人的杀机。
“那就看他的刀，够不够快了。”
老田心头一震，明白了自家老爷的意思，不再多言，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