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心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十里坡这片死寂的血潭。
“您这片牧场,该换个更大的地方了。”
李武拄著刀,胸口那塌陷的伤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刀片。
但他笑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衣“书生”,看著她那双在火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那笑容里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东西。
野心。
“先生说的是。”
李武的声音嘶哑,他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血腥气,目光扫过这片人间地狱。
“但换地方之前,总得把这里的草料,都收割乾净。”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那些还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的弟子们,下达了胜利后的第一道命令。
“打扫战场!”
“所有尸体,兵器、甲冑、钱袋,一个不留!全都给老子扒乾净!”
“阿青!”
阿青一个激灵,他刚刚提著齐虎的头颅走过来,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还滚在他的脚边。
他看著李武那伟岸如山,却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一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弟子在!”
“你带人,去他们的营地!”
李武的目光,投向了山谷另一头,那片被滚石砸得一片狼藉,却依旧能看出规模的营地。
“齐彪经营黑风寨多年,刮地三尺,我不信他出门打仗,会不带上自己的老底!”
“给我一寸一寸地搜!”
“是!”
阿青重重点头,他扶著刀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少年的稚嫩。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同样浑身浴血,眼神茫然的师兄弟,胸中一股滚烫的热流涌起。
他提起齐虎的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弟兄们!我们贏了!”
“馆主万胜!”
“去!收缴我们的战利品!”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彻底唤醒了那些还处於恍惚中的弟子。
他们看著阿青手中那颗狰狞的头颅,看著远处那如同魔神般矗立的馆主,再看看满地悍匪的尸体。
一种名为“胜利”的狂喜,终於衝破了血腥与恐惧的束缚,在他们胸中轰然炸开!
“馆主万胜!”
“贏了!我们贏了!”
他们扔掉手中卷了刃的刀,互相拥抱著,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短暂的宣泄之后,是更加冰冷的现实。
阿青指挥著眾人,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不再是十几天前,连鸡都不敢杀的少年。
他们面无表情地,用手中的刀,撬开那些尸体身上还算完好的皮甲,粗暴地扯下他们腰间的钱袋,將所有能用的兵器,都堆积在一起。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尸体渐渐散发出的腥臭,熏得人作呕。
但没有人呕吐。
他们的胃,他们的心,仿佛都在这场血战中,被磨礪成了钢铁。
当一个弟子从一个悍匪的靴子里,搜刮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时,他只是愣了一下,便面无表情地將其塞进怀里,继续下一个目標。
另一边,阿青带著十几个弟子,衝进了黑风寨的营地。
那里,同样是一片狼藉。
但当他们掀开几顶看起来最奢华的帐篷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十几口沉重的大铁箱!
阿青走上前,用刀鞘狠狠一砸,锁头应声而断。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剎那间,一片刺目的金光,晃得所有人眼都睁不开!
满满一箱!
黄澄澄的金条,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帐篷里,散发著让人疯狂的迷人光泽!
“咕咚。”
一个弟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发发財了”
阿青也是心神剧震,他立刻命人打开了其他的箱子。
金条!
银锭!
还有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珠宝玉器,一看就是从某个大户人家里抢来的赃物!
黑风寨横行数郡,劫掠了十几年积攒下来的財富,几乎都在这里!
这已经不是一笔钱了。 这是一笔足以在任何地方,都掀起一场战爭的,惊天財富!
战场边缘。
李武终於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
苏文心给的丹药药力正在化开,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他体內游走,不断修復著他那破败的身子,但齐彪那一拳造成的內伤,实在太重。
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如同针扎般刺痛。
柳七娘站在他身侧,她撕下自己的衣袖,浸湿了水,沉默地为他擦拭著脸上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很复杂。
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先生。”
李武没有理会柳七娘,他的目光,穿过这片修罗场,落在了那个正指挥弟子清点財富的苏文心身上。
苏文心听到呼唤,走了过来,对他微微拱手。
“馆主有何吩咐?”
李武看著她,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却依旧锐利如刀。
“经此一役,我李家武馆,当以先生为首席。”
他没有说什么谋士,也没有说什么军师。
而是用了一个更重的词——首席。
这意味著,苏文心在他这个小小的团体里,地位將仅次於他李武,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代他行事。
这是拉拢,也是一种考验。
苏文心闻言,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容。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她知道,这一战,她已经用自己的价值,贏得了这份信任。
她对著李武,深深一拜,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疏离的江湖礼节,而是下属对主君的,正式参拜。
“苏文心,愿为馆主,谋划天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
她看的,从来就不是这区区一个人柴县。
她在这场豪赌中,押上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整个【谋序列】世家的未来!
而李武,这个如同疯魔般的男人,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了他,值得她下注!
“好!”
李武大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柳七娘,忽然开口了。
“我也留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李武和苏文心都看向她。
柳七娘迎著李武那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我身负血仇,需要一个安身之地,也需要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和那些眼神已经变得冷厉的弟子们,最后落回到李武那张苍白却依旧霸道不减的脸上。
“跟著你,虽然危险,但比我一个人当孤魂野鬼,更有希望。”
她很清楚,以李武和苏文心表现出的潜力,这个小小的武馆,未来绝不会止步於此。
这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船,目的地,是星辰大海。
她要上船。
李武看著她,忽然笑了。
一个八品的战力,一个算无遗策的谋主。
还有一群经歷了血与火洗礼,忠心耿耿的班底。
以及,一笔足以让他做任何事的启动资金。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差一点就死在这里。
但收穫,却远超他的想像!
“好!都留下!”
李武拄著刀,在苏文心和柳七娘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看著远处,阿青正带著人,將一箱箱金银抬了出来,那耀眼的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山谷。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剧痛,仿佛都被这股狂喜冲淡了不少。
他侧过头,看著苏文心,嘶哑著声音问道。
“先生,你说,有了这些钱,和这些人,我们能买多大一块地?”
苏文心笑了,那笑容,高深莫测。
“馆主,您要买的,从来就不是地。”
李武一愣:“那是什么?”
苏文心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野心,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人心。”
“是这乱世之中,所有不甘心像猪狗一样活著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