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晨间的薄雾如同死者的裹尸布,將整个人柴县包裹得一片死寂。
县衙后堂。
“啪!”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从张县令肥胖的手中滑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却白得像一张纸,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华贵的丝绸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堂下,跪著一个从十里坡方向逃回来的探子,也是他派出去的唯一的活口。
那探子已经神志不清,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嘴里翻来覆去只重复著一句话。
“死了都死了”
“齐彪黑风寨全死了”
“头头没了”
头没了。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张县令的心窝,將他最后一丝侥倖,搅得粉碎。
输了?
不,这他妈的不是输了!
这是他张某人,亲手把一头饿狼,餵成了一头要吃人的猛虎!
他想借刀杀人。
结果,刀断了。
现在,那个杀了持刀人的疯子,正提著那把还滴著血的刀,朝著他走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张县令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肥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武那张年轻而又疯狂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仿佛已经闻到,自己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的腥甜味。
“不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求生的欲望,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尊严。
张县令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那肥胖的身体,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衝著门外,用一种变了调的,如同公鸭般的尖叫嘶吼道。
“来人!来人!”
“备轿!不!备马!快!”
“把县衙所有官吏!把城里所有商號的掌柜、所有大户人家的家主,全都给老子叫起来!”
“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內,不到东城门口集合的,就別怪老子事后抄他全家!”
“快去!快去啊!”
清晨的阳光,终於刺破了薄雾。
当李武一行人,出现在通往人柴县的官道尽头时,消息早已如同瘟疫,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关著门,所有的百姓都躲在自家的窗户后面,从门缝里,用一种混杂著恐惧、敬畏与狂热的目光,窥视著这支归来的队伍。
太惨了。
这是所有人看到他们时的第一反应。
十几个人,几乎人人带伤,身上的衣服被鲜血和泥土染成了看不出顏色的硬块。
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但没有人敢流露出半分轻视。
因为,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阿青。
他手中,高高挑著一根长矛。
长矛的顶端,赫然掛著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那颗头颅,许多人都认得。
黑风寨之主,凶名赫赫的八品悍匪,齐彪!
而跟在阿青身后的,是他们的馆主,李武。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那是齐彪的坐骑。
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黑衣,但依旧掩盖不住他那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拄著那把卷了刃的朴刀,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城门。
可越是这份平静,越是让所有窥视他的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这是一个亲手斩杀了一名八品强者的存在!
这是一个以一己之力,覆灭了整个黑风寨的狠人!
他一个人,就是行走的天灾!
当这支队伍,如同移动的灾厄,缓缓抵达东城门时。
一副足以载入人柴县史册的,荒诞而又震撼的画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城门大开。
以县令张胖子为首,县丞、主簿、典史、捕头县衙上下所有的大小官吏,一个不落。
城中王家的家主、赵家的掌柜、孙家的东家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富户豪绅,全都来了。
这近百號人柴县最有权势,最有头脸的人物,此刻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穿著他们最华贵的衣衫,挤在泥泞的城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当李武的马蹄,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噗通!”
张县令,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视百姓如猪狗的朝廷命官,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死死地磕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那肥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用一种近乎哭腔的,諂媚到极致的声音,高声喊道。
“人柴县县令张德全,率全县官吏士绅,恭迎李馆主得胜归来!”
“李馆主神威盖世,为我人柴县剷除匪患,实乃我全县百姓之大幸!我等我等感激涕零!”
隨著他这一跪,他身后那近百號官吏士绅,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恭迎李馆主!”
“李馆主万胜!”
呼喊声,此起彼伏,却掩盖不住那声音里的颤抖与恐惧。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这屈辱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城门口迴荡。
街道两旁,那些躲在门缝后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县太爷,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就这么跪下了。
跪在了那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作落魄户,视作笑柄的李家武馆馆主面前。
这一跪,跪碎的,是朝廷的威严。
这一跪,跪出的,是一个新的王!
李武依旧坐在马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马前,抖成一团的张县令,看著他身后那一颗颗曾经高傲,此刻却卑微地埋进尘土里的头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的平静。
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他隨时可以决定生死的,螻蚁。
他身后的阿青和一眾弟子,看著这一幕,胸膛却不受控制地挺得更高了。
他们握著刀的手,不再颤抖。
他们看著那些曾经需要自己仰望的大人物,此刻却如同一条条卑贱的狗,跪在自己馆主的面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荣耀”与“骄傲”的滚烫热流,在他们胸中疯狂衝撞。
原来,这就是力量!
原来,这就是跟著馆主,能看到的光景!
长久的沉默,让城门口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县令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李武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的后颈上来回刮动。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更大的力气,將自己的额头,往泥水里按。
终於,那个如同神明般的声音,响起了。
“张县令。”
李武的声音,很轻,很嘶哑,带著重伤未愈的虚弱。
但这声音,落入张县令的耳中,却不亚於九天惊雷。
“罪罪官在!”张县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武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那些同样跪著的富户身上。
“听说,你们很有钱?”
那些富户听到这话,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嚇晕过去。
完了!这是要清算了!
“不敢!不敢!我等愿为李馆主分忧!”
王家的家主反应最快,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高高举过头顶。
“小人愿献上白银一万两,为馆主贺!为武馆贺!”
“我我献八千两!”
“我献一万二千两!”
求生的欲望,让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慷慨”。
他们爭先恐后地,將自己安身立命的財富,当成买命钱,双手奉上。
李武看都没看那些银票。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张县令的身上。
“起来吧。”
张县令闻言,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起来,依旧保持著跪姿,抬头仰视著李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武没再理他。
他调转马头,对著身后的苏文心,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问道。
“先生,你说,从今天起,这人柴县,谁说了算?”
苏文心扶著李武的马,看著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看著那个跪在地上,连爬起来都需要勇气的县令,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
“馆主。”
“从您踏入这座城门开始。”
“您一人,便是这人柴县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