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这场鸿门宴,他们丹鼎阁和漕帮,敢不敢接!”
李武的声音,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在死寂的庭院里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溅起刺骨的寒意。
阿青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他那张本就因激战而充血的脸,涨得更红,眼中射出狼崽子一般的凶光。
“馆主说得对!怕他个鸟!”
“不就是丹鼎阁和漕帮吗!一群卖药的,一群拉船的,也敢在咱们头上动土!”
“我这就去把寨里缴获的响锣和铜鼓都找出来!三日之后,咱们就从人柴县一路敲到云雾山!我倒要看看,谁敢拦路!”
他说著,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那股子衝劲,恨不得现在就把天捅个窟窿。
被李武那股疯狂的战意感染,院子里其他弟子也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一个个眼神发狠,杀气腾腾。
“慢著。”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这滚沸的油锅里。
苏文心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看了看脚下那团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丝绸请柬,又看了看李武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
她没有去劝李武冷静,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馆主,您是想当掀棋盘的莽夫,还是想做那个,把所有棋子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执棋人?”
阿青的脚步停住了,他回头,不解地看著苏文心。
李武眼中的凶光,也微微收敛了一分,他盯著苏文心,没有说话。
苏文心走到石桌旁,將那张被揉成一团的请柬捡起来,一点一点,仔细地抚平。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百晓生』,用心险恶不假。他们想看戏,想看三虎相爭,更想把馆主您,塑造成一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狂妄自大的暴发户。”
她將抚平的请柬,重新放在李武面前。
“如果我们真的敲锣打鼓而去,那正好就印证了他们的说法,也坐实了我们在丹鼎阁和漕帮眼中的形象——一个不足为惧的,头脑简单的武夫。”
“到了遗蹟,他们会用对付蠢货的办法来对付我们。捧杀,利用,当炮灰总有一款,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了挠头,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李武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胸中的那股狂怒,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算计。
他一把拿过那张请柬,和那份完整的地图。
“先生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苏文心吐出四个字,她的眼中,闪动著狐狸一般狡黠的光。
“戏,要唱。但怎么唱,唱给谁看,由我们说了算。”
“馆主您刚才的决定,不是衝动,是神来之笔。”
她走到李武身边,手指在那张详尽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丹鼎阁,【药序列】传家,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遗蹟里可能存在的,失传的古代药方,是那些吸收了地脉精华,生长了数百年的天材地宝。”
她的手指,又移到了漕帮的名字上。
“而我们呢?”
苏文心看著李武,一字一顿。
“我们什么都要。”
“但我们最核心的目標,是那份【机关序列】的玉简,是那些可能存在的,关於机关术的知识!”
“这是我们天策府安身立命,未来能与那些百年世家抗衡的根本!是能让我们的领地,真正变成铜墙铁壁的基石!”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武脑中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苏文心的意思。
情报不对等!
这才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丹鼎阁和漕帮,只知道遗蹟里有宝物,但具体是什么,他们只能靠猜。
而苏文心,凭藉著她那渊博到可怕的知识,已经精准地剖析出了各方的核心利益!
“所以,我们大张旗鼓地去,但不是为了示威,而是为了示弱?”李武的思维,跟上了苏文心的节奏。
“不。”
苏文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示『蠢』。”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李家武馆的馆主,在接连的胜利之后,已经狂妄到没边了。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就是衝著那些金银財宝,那些看得见摸得著的俗物去的。”
“那两箱金银,就是最好的道具。它会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个只认钱的暴发户。”
“『李』字大旗,也不是为了威风,而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他们,我们在这里!我们很显眼!我们很好算计。”
“我们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明面上,让他们去爭,去抢,去斗。而我们真正的目標,却藏在水面之下。”
“遗蹟之內,机关重重。让他们去当探路的石子,让他们去和机关傀儡死磕。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依据这份最完整的地图,直捣黄龙,取走那最核心的,也是他们最容易忽略的——知识!”
一番话说完,庭院里,落针可闻。
阿青张大了嘴巴,看著苏文心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打架,还可以这么打。
杀人,根本不用见血!
李武看著手中的地图和请柬,他眼中的火焰,已经从狂怒的赤红色,变成了算计的幽蓝色。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一个將计就计,好一个示『蠢』於敌!”
“先生之智,胜过千军万马!”
他將地图和请柬,郑重地交回到苏文心手中。
“此事,由先生全权谋划。我,就是先生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苏文心接过地图,微微躬身。
“馆主放心。今夜,文心会为您制定出三套以上的行动方案,推演出至少十种可能发生的变故,以及应对之法。”
“我们不仅要拿到东西,还要让丹鼎阁和漕帮,把这个哑巴亏,死死地吃下去!让他们知道,这南阳郡,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一股让李武都心头髮寒的狠辣。
他知道,这个女人,一旦动了真格,比任何凶悍的武夫,都要可怕一万倍。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两天,李家武馆依旧紧锣密鼓地准备著,但方向,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田和赵伯,按照苏文心列出的清单,採购了大量的特殊物品。有能驱赶毒虫的香料,有坚韧的绳索,有特製的解毒丹,甚至还有几桶猛火油。
而那两箱金银,被擦得鋥亮,堂而皇之地摆在演武场的中央,生怕別人看不见。
李武则亲自从十里坡血战中倖存的弟子里,挑选出了十个人。
这十个人,身上都带著一股洗不掉的煞气。
他们话不多,眼神空洞,看人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脖子和心臟的位置瞟。
这是真正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知道怎么最快杀死一个人的狼。
李武把他们召集到一起,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苏文心连夜赶製出来的,关於遗蹟中可能遇到的机关陷阱的破解图,一人发了一份。
“记不住的,就不用去了。”
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这两天,这十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发疯一样地背诵那些复杂的图形和口诀。
柳七娘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擦拭著她那柄细长的剑。
偶尔,苏文心会进去和她交谈许久,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苏文心出来后,脸上的笑意,总会更深一分。
第三日,清晨。
人柴县的东门,再一次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次,没有官吏,没有豪绅。
只有无数闻讯而来的,平民百姓。
他们看著那两辆装满了金银的马车,看著那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李”字大旗,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这是他们人柴县自己的势力!
是那个敢把县令踩在脚下,敢带著他们去抄家分粮的李馆主!
当李武骑著黑马,出现在长街尽头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神情冷峻。
他的身后,跟著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柳七娘。
再往后,是眼神冷厉的总教头阿青,以及那十名如同沉默死神的精锐弟子。
一行,十三人。
这就是李家武馆此次出征的全部力量。
在两辆珠光宝气的马车映衬下,这支小队,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可笑。
但没有任何人敢笑出声。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著那种让普通人腿肚子发软的,血的味道。
李武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望向云雾山脉的方向。
那里,一场真正的鸿门宴,正在等著他。
但这一次,他不是去做客的。
他是去,当那唯一的座上宾!
“出发。”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当先出城。
大旗招展,车轮滚滚。
十三道身影,在万眾瞩目之下,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与凶险的,爭霸之路。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人柴县,和那无数复杂的目光。
前方,是瀰漫的云雾,和那座等待著他们的,埋葬了无数秘密的古老遗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