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脉,一线天。
两座刀劈斧削般的山峰对峙,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天空被挤压成一条苍白的细线,终年不见阳光。
山风从缝隙中灌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这里是约定的匯合地点。
“噠、噠、噠”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缝隙的另一头,一支队伍缓缓出现。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桿迎风招展的黑色大旗,旗帜上,一个斗大的“李”字,用金线绣成,张牙舞爪,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囂张。
旗帜下,是两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巨大的马车。
马车的帘布没有放下,车上堆满了打开的箱子,金灿灿的元宝和白花花的银锭,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隨著马车的顛簸,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醉神迷的声响。
在一线天入口处,早已等候的两拨人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了过去。
左侧,是一群穿著统一丹青色长袍的武者,约莫三十余人。
他们人人背著药箱,腰间掛著葫芦,身上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药草气。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留著三缕长髯,眼神开合间,精光四射。
他便是落霞城丹鼎阁的阁主,姚万年。
右侧,则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壮汉,人数更多,足有五十多人。
他们大多赤著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身上纹著各种水兽图腾,煞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魁梧巨汉,肩上扛著一柄门板似的阔背大刀。清河镇漕帮帮主,熊开山。
姚万年看著那两车扎眼的金银,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从他眼中划过。
他身旁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嗤笑道:“师父,这李家武馆什么来路?怎么跟个暴发户一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钱?”
姚万年捻了捻鬍鬚,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评判:“不过是人柴县那等穷乡僻壤,侥倖出了个九品武夫,便不知天高地厚,此等人物,胸无点墨,眼中只有黄白之物,不足为虑。”
另一边,漕帮的熊开山则是直接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一线天里迴荡,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把金子银子拉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是怕山里的野兽没钱花吗?”
他身后的漕帮帮眾,也跟著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在这两股势力的注视下,李武的队伍,终於走到了近前。
李武骑在黑马上,依旧是一身黑衣,他身后的柳七娘戴著斗笠,让人看不清面容,再往后,是眼神冷厉的总教头阿青,以及那十名如同沉默死神的精锐弟子。
十三个人,两辆马车。
在这两方加起来近百人的队伍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
李武翻身下马,看都没看那两方人马,径直走到一辆马车前,隨手抓起一把金元宝,在手里拋了拋,发出的清脆撞击声,让漕帮的笑声都小了下去。
“这些,只是路上花的盘缠。”
李武终於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姚万年和熊开山,脸上是一种混杂著傲慢与不耐烦的神情。
“里面的好东西,可比这点黄白之物,值钱多了。”
熊开山扛著大刀,上前一步,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他瞪著铜铃大的眼睛,盯著李武:“小子,你就是李武?听说你杀了黑风寨的齐彪?”
“一个八品而已,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说的。”李武漫不经心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这副姿態,让熊开山眼皮一跳,心头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丹鼎阁的姚万年,则是眼中精光一闪,走上前来,打了个哈哈。
“李馆主少年英雄,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人已到齐,按照『百晓生』请柬上的说法,咱们就准备进遗蹟吧?”
他嘴上说著恭维的话,可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李武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熊开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进,当然要进。”
“不过,进去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的目光,在那两辆装满金银的马车上绕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姚万年和熊开山的脸上。
“这遗蹟,是我先发现的。你们两个,是后来的。”
“这头汤,我得喝。你们跟著我,喝点汤汤水水,我不介意。”
“但是,亲兄弟明算帐。两位这么多人,跟著我进去发財,这买路的钱”
李武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该交一下?”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一线天里呼啸的山风,在这一刻都仿佛被冻结了。
丹鼎阁的弟子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漕帮的壮汉们,脸上的嘲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是愤怒。
熊开山愣了足足三息,隨即,一股狂怒的血气直衝头顶,让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娘的说什——么?!”
他手中那柄阔背大刀,猛地往地上一顿,坚硬的岩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姚万年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三缕长髯无风自动,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他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一个从县城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带著区区十二个人,竟敢当著他们两大势力的面,索要“买路钱”?
他这是疯了?还是蠢到家了?
面对两方人马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李武却毫不在意。
他身后的阿青,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狠地盯著熊开山。
那十名精锐弟子,也默默地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攻击阵型,身上那股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
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遗蹟的入口处,那扇雕刻著无数繁复花纹的巨大石门,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酸牙声响,竟自己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著尘土与腐朽气息的,古老的风,从缝隙中吹了出来。
“正午已到,遗蹟之门已开。”
姚万年深深地看了李武一眼,將心头的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李馆主,你的『买路钱』,我们记下了。等进了遗蹟,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说完,他一挥手。
“走!进去!” 丹鼎阁的弟子们,狠狠地瞪了李武一眼,跟在姚年万身后,鱼贯而入。
熊开山也冷哼一声,扛著刀,恶狠狠地说道:“小子,你最好祈祷自己別死在机关手里!不然,老子剥你的皮,都没机会了!”
说罢,也带著漕帮的人,衝进了石门。
他们都抱著同样的想法。
先进去!
这小子如此狂妄愚蠢,必定会冲在最前面,到时候,正好拿他和他的人,去给机关陷阱探路!
等他们死伤惨重,再出手,连人带財,一併收了!
看著两拨人马爭先恐后地衝进石门,李武脸上的囂张,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幽光。
他对著身后的阿青等人,摆了摆手。
“跟上去。”
“记住先生交代的,別衝动,別冒头。”
“让他们先走。”
“路上的石头,总得有人先去踢开。”
一行十三人,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那幽深黑暗的,仿佛巨兽之口的石门。
遗蹟之內,是一条宽阔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著一种会发出幽幽绿光的石头,將整个空间照得阴森诡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
冲在最前面的丹鼎阁眾人,刚走进来没多远,就有几个弟子,突然脚下一软,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地倒了下去。
“不好!是『蚀骨香』!”
姚万年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遗蹟外围,就是如此歹毒的毒气陷阱!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几个瓷瓶,大喊道:“快!服下『清蕴丹』!屏住呼吸!”
弟子们手忙脚乱地吞下丹药,但依旧有几人毒气入体,虽然没死,却也浑身酸软,失去了战力。
姚万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刚一进门,就折损了近五分之一的人手!
就在这时,李武带著人,从他们身边,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含著一片黑色的叶子,正是苏文心准备的,专门克制各种瘴气的“避毒草”。
他们看著倒在地上抽搐的丹鼎阁弟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这无声的经过,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姚万年感到屈辱。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穿过毒气甬道,前方出现了一堵厚重无比的,由整块黑沉岩打造的石墙,彻底堵死了去路。
墙上,没有任何缝隙和机关的痕跡。
“哈哈哈!一群玩药的废物!还得看我们漕帮的!”
跟上来的熊开山,看到丹鼎阁的惨状,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他走到石墙前,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肌肉如同小山般坟起,青筋暴突。
“【力序列】的,都给老子上!”
“给老子把这破墙,砸开!”
十几个漕帮的壮汉,怒吼著冲了上去,用拳头,用肩膀,用身体,疯狂地撞击著石墙。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中,石屑纷飞,那坚不可摧的石墙,竟真的被他们用蛮力,一点一点地砸出了裂缝!
“轰隆!”
一声巨响,石墙终於被砸开一个大洞。
漕帮的眾人,发出一阵得意的欢呼。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欢呼,就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石墙倒塌的瞬间,触发了连锁机关!
他们头顶的天花板,那由无数块巨石榫卯而成的结构,突然开始鬆动!
“不好!快退!”
熊开山脸色狂变,怒吼著想要后撤。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
数以吨计的巨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將那十几个还在欢呼的漕帮弟子,砸成了肉泥!
熊开山仗著实力强悍,硬生生用阔背大刀扛住了几块巨石,才狼狈地逃了出来,可他带来的人,一下子就死伤了近三分之一!
他看著那片被巨石掩埋的血肉,气得双目赤红,仰天咆哮。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响。
李武走到了另一侧的墙壁前,按照苏文心给的图纸,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浮雕上,轻轻一按。
“轰——”
他们面前的地面,突然裂开,一条通往地下的,崭新的石阶,缓缓浮现出来。
李武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咆哮的熊开山,和脸色铁青的姚万年,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带著人,走下了那条深不见底的台阶。
看著那十三人毫髮无损,从容离去的背影。
熊开山和姚万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轻视和鄙夷。
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无法遏制的,贪婪。
这个小子,有古怪!
他身上,一定藏著关於这个遗蹟的,天大的秘密!
杀了他!
夺走他的秘密!
这个念头,在两人的心底,同时疯狂地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