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宫装美妇一走下马车,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刀兵相见的肃杀。
而是一种无形的,源自上位者的威压。
这种威压,比林亦那数百重骑匯聚的军气,更加沉重,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林亦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在看到美妇的瞬间,血色褪尽,一片煞白。
他架著他胳膊的两名护卫,身体抖得筛糠一样,鬆开了手。
林亦双腿一软,竟真的差点跪在地上。
他强撑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动作狼狈不堪。
“下官下官林亦,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再没有半分倨傲,只剩下惊恐和諂媚。
长公主!
李武身后的苏文心,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
她终於知道这股熟悉又陌生的威严从何而来。
当朝皇帝的胞姐,大雍王朝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南阳州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长公主赵瑾瑜。
她怎么会在这里?
魏锦那张死灰色的脸,也浮现出极度的愕然。
他只是想借州府镇抚司的力量,来压死李武。
怎么会惊动了这尊大神?
李武坐在马背上,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那个女人。
赵瑾瑜没有去看跪伏在地的林亦,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李武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先是扫过地上那几滩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扫过那五架散发著冰冷杀机的神机弩。
最后,才停在李武那张年轻,却又写满桀驁的脸上。
她的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丝,仿佛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好奇。
“林千户,起来吧。”
赵瑾瑜的声音很轻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是镇抚司的千户,代表的是朝廷法度,不是谁家的恶犬,见人就咬。”
林亦的身体,僵住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长公主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撇清关係。
他不敢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是下官知错。”
赵瑾瑜不再理他,莲步轻移,缓缓向李武走来。
她身后的几名女官,气息悠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隱隱將李武的气机锁定。
都是高手。
而且,是远超七品的高手。
“你就是李武?”
赵瑾瑜在李武马前三步处停下,仰头看著他。
“平黄巾,定南阳,以一人之力,安一郡之民。本宫在州府,都时常听闻你的名字。”
她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欣赏。
“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气概不凡。”
李武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好话之后,才是正题。
赵瑾瑜的目光,转向那几名被阿青等人围困的镇抚司校尉,和地上哀嚎的伤者。
她轻轻嘆了口气。
“林千户行事鲁莽,魏百户办事急躁,与李將军之间,怕是有些误会。”
误会?
苏文心在李武身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好一个“误会”。
一句话,就把镇抚司的蓄意谋杀,和天策府的反击屠戮,全都轻轻揭过。
这位长公主的手段,比林亦那样的蠢货,高明了百倍。
“至於所谓的『徵召令』,”赵瑾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更是无稽之谈。”
“李將军这等定难安邦的英才,朝廷奖赏还来不及,又怎会用一纸徵召令,强迫將军去做那看家护院的勾当?”
她看著李武,眼神诚恳。
“本宫此番微服出巡,本就是为寻访南阳俊杰。”
“李將军,本宫以我个人的名义,正式邀请你,成为我长公主府的客卿,你可愿意?”
客卿!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林亦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长公主的客卿,那是什么概念?
虽然只是虚衔,但地位尊崇,足以与州府各大官员平起平坐。
这是天大的荣宠!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李武,是她长公主看中的人!
魏锦更是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试探李武,然后被长公主顺理成章收服的棋子。
现在,这枚棋子,已经没有用了。
苏文心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阳谋,太毒了。
拒绝?
那就是不给长公主面子,不给皇室面子。坐实了你李武桀驁不驯,心有反意。
到时候,都不用镇抚司动手,长公主一道懿旨,就能调动州府大军,名正言顺地將天策府碾为齏粉。
接受?
那你李武就成了她长公主的人。
从此以后,你天策府的一切,你的兵,你的钱,你的神机弩,都打上了长公主的烙印。
她隨时可以拿走,你连个“不”字都不能说。
这比镇抚司那强硬的徵召,狠辣百倍。
那是一把冰冷的刀,这是一根看不见的,用黄金打造的锁链。
怎么选,都是死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武身上。
看他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做出选择。
李武的脸上,那股狂暴的战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畅快。
“哈哈哈!”
他拍了拍马鞍,对著赵瑾瑜一拱手。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当面,李武失礼了。”
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仿佛刚才那个气势冲天,要跟整个世界为敌的狂人,不是他一样。
“殿下金口玉言,要请我做客卿,这是看得起我李武,看得起我南阳郡三十万百姓。”
“李武,岂有不从之理?”
他答应了!
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苏文心的心,猛地一紧。
林亦的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不甘。
赵瑾瑜的脸上,笑容更盛。
她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一个出身草莽的武夫,终究只是个武夫。
只要给足了名利,就能轻易地套上项圈。
然而,李武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不过嘛”
李武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有些憨厚的表情。
“殿下也知道,我这人,是个粗人,在人柴县那种穷乡僻壤长大,閒散惯了,受不得管束。”
他看著赵瑾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客卿的职位,我领了。”
“就是不知,可否只掛个名,不听调?”
寂静。
整个鹰愁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李武。
只掛名,不听调?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好处我收了,名头我要了,但你想使唤我,门都没有!
这这已经不是狂妄了。
这是在当著所有人的面,赤裸裸地,调戏当朝长公主!
林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觉得李武一定是疯了。
苏文心的心,却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著李武的背影,眼中异彩连连。
她就知道。
她的主公,绝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套上枷锁。
这种看似粗鄙无赖,实则刁钻至极的应对,才是李武的风格!
我接受你的“善意”,承认你的地位。
但你別想把我当牛做马。
这个皮球,被李武用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又给踢了回去。
现在,轮到长公主为难了。
答应?
那她长公主府的威严何在?招揽了一个客卿,却指挥不动,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不答应?
你刚才还说欣赏人家,人家也答应了你的邀请,只是提了个小小的、符合他“閒散”人设的条件,你立刻翻脸不认人?
那你这“礼贤下士”的姿態,岂不也成了笑话?
赵瑾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切的错愕。
她设想过无数种李武的反应。
或愤怒拒绝,或惶恐接受,或討价还价。
她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接下你的阳谋,然后反手將了你一军。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著李武。
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憨厚的笑容背后,藏著一头比狐狸还狡猾,比猛虎更凶残的野兽。
他根本不是什么武夫。
他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
良久。
赵瑾瑜脸上的僵硬,缓缓化开。
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掌控,多了几分,真正的玩味。
“李將军,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没有回答李武的问题,只是轻轻一挥手。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魏锦办事不力,衝撞將军,回头本宫自有处置。”
那还跪在地上的魏锦,听到这话,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李將军,”赵瑾-瑜的目光,再次回到李武身上,“本宫在州府,备下薄酒,隨时恭候將军大驾。”
“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好好谈谈。”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迈著优雅的步伐,回到了那辆华贵的马车上。
数百重骑,分开一条道路。
四匹神骏的白马拉著马车,在几名女官的护卫下,缓缓离去。
林亦也顾不上去管魏锦,带著他的人,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狼狈地消失在谷口。
一场必杀之局,一场滔天大祸。
就这么,被化解於无形。
山谷中,只剩下天策府的眾人,和一地的血腥。
阿青看著那远去的车队,有些不解地问。
“馆主,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李武看著谷口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不然呢?”
他淡淡道。
“杀了那个林亦,再杀了那个长公主?”
“然后,等著大雍王朝几十万大军,把我们碾成粉末?”
苏文心走了上来,她的脸色,依旧凝重。
“主公,我们这次,惹上了一个比镇抚司,麻烦百倍的对手。”
“长公主赵瑾瑜,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今天看似退让,实则已经將那根『黄金锁链』,套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从今天起,在天下人眼中,天策府,就是她长公主的人。”
“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她利用。我们立下的功劳,都会算在她的头上。”
柳七娘也走了过来,她的声音有些发冷。
“而且,她已经盯上了我们的神机弩。”
“她说的『下次见面,好好谈谈』,谈的,恐怕就是这个。”
李武勒转马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们得跑得更快一点。”
“快到,她手里的那根链子,跟不上我们的脚步。”
“快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跟我谈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打扫战场,把我们的『宝贝』都收好。”
“回城。”
“我们,要开始准备,迎接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