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耀没觉得自己委屈。
只是突然换了房间而已,比之前过得舒服,他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委屈?
他没委屈。
他就是就是
他妈的狐狸精背着他干什么了?是不是去爬老头的床哄老头去了?!
蔺耀紧咬着牙关,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烈焰,但那点火光很快熄灭在止不住的苦水里,“父亲”两个字巨山般压在他头顶,像是以往无数次那样。
而他无法反抗、无法拒绝,只能任由刀尖雕琢。
蔺渊是最无情的执刑人。
他这块顽石看似毫无影响,实则每次遭受折磨时都在恐惧,怕自己仅剩的微弱反抗都被镇压,自主的“喜欢”变成别人灌输给他的“厌恶”。
他不想那样
凭什么他喜欢谁讨厌谁要由蔺渊决定?
他对小鹿的喜欢不正常,难道蔺渊对小鹿的厌恶、对他这个亲儿子的严苛惩罚就正常了吗?
蔺耀想:从小到大,我受伤的时候是小鹿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是小鹿安慰我,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也是小鹿支持我,他对我好,凭什么我不能喜欢他?
后来遇到的其他人再好,也比不上那时候的陪伴。
他以前是这么想的。
可是
幼年的回忆远去,蔺耀捂着脸,眼眶通红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傻逼!
傻逼到底干了什么才让他从小黑屋里出来,换到老东西不可能给他的舒适环境里,甚至没有进行今天的惩罚?
他不担心小鹿。
他老婆是个什么狗东西他心知肚明,受伤陪他时戳他伤口,难过陪他时扎他心,撺掇他跟爸爸吵架,转眼又去讨好爸爸,转进如风的一根墙头草,担心这玩意儿他不如担心自己。
可傻逼不一样,傻逼就是个傻逼。
是恨不得割肉喂鹰的圣母,被我骂了都还夸我是好人,鬼知道会不会哪根筋对不上跑不定真在吃肉。
不会等他出去,傻逼连戒指都戴上了吧?
牙都几乎要咬碎,蔺耀连电击都熬过去了,却熬不过心里的烦操,去门边大力踹、锤,直到气喘吁吁地躺倒在门边,用湿漉漉的手掌掩住脸。
他怎么那么废物啊
他能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不过是蔺渊没有管他。
现在管了,他就又变回曾经那个毫无倚仗的小屁孩,任由蔺渊搓圆揉扁。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
沈乐缘找同城跑腿点了件狗狗小裙子,东西刚到就迫不及待地展开,找上面的信息。
小奶狗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到了裙子,就默默降低存在感,后退后退再后退,四条腿打着架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躲到床底最角落,他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人有病吧,一大男人给公狗买裙子,他是不是知道我在这具身体里,所以想故意羞辱我?
越想越怕,霍霆锋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悲惨的未来。
——威风凛凛的大狗,却被套上粉粉嫩嫩的小裙子,从小到大的照片全贴在墙上,而姓沈的在旁边举着喇叭喊:看,这是溱城的二爷霍霆锋!
丢脸到他恨不得现在就咬死外边那个谁。
可战战兢兢等了半天,外面居然都没动静,霍霆锋迟疑地探出脑袋偷看,恰好青年脸色凝重地放下手机,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霍霆锋:!!!
你刚刚在跟谁联系?你现在要去见谁?
是不是要见想害我的人了?!
只是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可能,就让他忍不住冲上去,死死咬住沈乐缘的裤腿。
“嗯??”
沈乐缘低头,无奈地把小狗推开:“爸爸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宝宝先自己玩好吗??”
重!要!的!事!
霍霆锋再次冲上去,一口小乳牙咬得更紧了。
怕力气大了伤到小崽崽,沈乐缘轻轻叹气,快速把裤子脱下来,一团一裹连衣服带狗丢到角落里,换上件不会被小狗咬到的短裤。
小狗呆呆趴在衣服底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白。
看起来好软。
不对!他啪啪给了自己两爪子:现在是想那事的时候吗?!
熟练地从床上跳到床头柜,又从床头柜跳到窗台上,小奶狗趴在窗边往下看,青年行色匆匆,正去往另一栋建筑。
那是保镖们平时居住和锻炼的地方。
沈乐缘刚刚联系上了给他提示的人,居然是蔺渊手底下离职十来年的保镖,这长辈心疼自己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不忍心他们受苦,觉得沈乐缘可能身份特殊,就想办法联系了他。
那人离开得太久,只知道以前蔺渊曾开辟只属于蔺耀的刑房,具体在哪里不清楚,但受过什么罚能从伤口和蔺耀的状态大致看出来。
是很过分很过分的那种,过分到沈乐缘无法多等一秒。
现在蔺渊大概是把蔺耀放到普通的禁闭室了,或许很快就会再次转移,转移之前他必须找到蔺耀。
而恰好,那个摆设的禁闭室,他相熟的保镖见过。
放下手机,那名保镖有点纠结。
“夫人问我禁闭室在哪儿,我刚刚跟他说了,要不要向老板汇报?
“不用吧,?”
他同僚说:“这不算跟人亲密接触。”
也是,保镖点了点头,突然嘿嘿一乐:“还说自己不是三孩儿妈,这不就是看孩子受罚心疼了嘛,你们都忍住,千万别跟老板说。”
家务事可不能掺和。
嘿嘿,反正老板也舍不得批评夫人。
沈乐缘的心情远没有那么轻松,他不知道保镖们背地里把他当夫人,路上还跟来来往往的熟人打了个招呼,神色自然地靠近了禁闭室。
那边有人守门,他默默绕圈,想从后面爬进去。
几个保镖在楼上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夫人体力不太行啊,翻墙都翻不过去,你们谁搬个椅子给他?”
“不敢,老板不怪夫人,可未必不怪咱们。”
“咱们真不跟老板说一声吗?老大跟蔺少这回闯的祸可不小?,
关几天禁闭而已”
“可老板也说了?,
看到夫人跟别人亲密接触再汇报。”
沈乐缘依稀听到窃窃私语声?,
只有一扇开着的窗子。
错觉?
他埋头继续努力,最后靠路边捡来的绳子系上石块,丢到树杈上,顺着树爬到墙内。
与此同时,一只小奶狗正猫猫祟祟地往楼下跑。
四条短短的腿踏在台阶上,每踏一阶圆滚滚的肚子就被撞一下,等爬到一楼,早饭几乎要被怼倒嗓子眼。
没关系,他已经看到大门了!
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他几乎要奔进光明。
轮椅声由远及近,蔺渊一声令下,保镖将逃窜的小奶狗拎在了手里。
“沈老师呢?”蹙眉看着小奶狗,蔺渊问。
青年就好像喜欢这种小东西,看起不定还会反咬一口。
好在他理解我,不觉得我管太多、太过。
一想到这个,蔺渊的心情就微妙的好了起来,常年紧绷的精神变得舒适,也就不再嫌弃小狗不乖,转而觉得青年养这种小东西比关注小鹿好。
可随即,他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锐利的眼神扫向保镖。
不对劲。
保镖面无表情,实则慌得一批。
夫人在住宿楼那边,已经靠近了禁闭室,正挨个敲门,过不了几分钟就要敲到阿肆那间了。
不敢吭声。
蔺渊冷声问:“沈乐缘去哪儿了?”
保镖:
我好倒霉,为什么今天是我轮值,为什么是我被扯进家务事里?
老板最大,他只好实话实说。
只听到第一句,听到禁闭室这三个字,蔺渊就将这件事想了个明明白白。
沈乐缘骗了他。
他没有理解他、没有支持他、更没有崇敬他。
他觉得他做得不对。
他甚至不肯跟他聊一聊,不问他深层次的原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哄他卸下心防,转眼去解救蔺耀。
仿佛他是反派、是恶龙、是游戏里的大boss。
头不可自抑地疼了起来,心脏也隐隐作痛,蔺渊冷静地吩咐:“拦住他。”
保镖掏手机联系同僚,神色变得僵硬。
“门已经开了”
门开了。
走廊不太明亮,外面的天光甚至不如屋里的灯光,蔺耀以躺在地上角度看去,那个人的背后没有圣光,只有墙壁和天花板。
但很高大。
能救他脱离苦海的那种高大。
怀抱也很暖,是做梦都梦不到的柔软。
“你手怎么回事?!”沈乐缘气到质问:“我先前看着没有的!”
顿了顿,他放轻语调:“我不是要凶你,别哭”
蔺耀的倔强一如以往,恶狠狠地反驳:“谁特么哭了,老子没有!”
他抹了把脸,想把脸上湿漉漉的那点水擦掉,但越擦越多,沾着手上的血,把那块地方染得很凄惨。
沈乐缘攥住他的手不让乱动,怕他手心也有伤。
蔺耀没再说话。
沈乐缘也不吭声,没像平时对小鹿那样哄孩子,只是递了纸巾过去,看蔺耀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紧绷着俊脸擦手擦脸,一直擦到没有苦水往外流。
“没人发现我来,”看他冷静下来,沈乐缘才问:“你有其他伤吗?”
蔺耀阴着脸回:“关你屁事!”
多管闲事。
老头子要是生气,我可救不了你。
沈乐缘只当没听懂他的倔强,上下打量他,就像监控里看到的那样,蔺耀裸露的地方确实没明显的伤痕,凑得近了才能看到隐约的红痕。
但如果只是关禁闭,他不会哭成这样。
沈乐缘想起那位旧下属说的那些话,心脏怦怦直跳,他定定看着蔺耀,在对方坚持不住移开视线的刹那,猛然掀起对方的衣服。
正如他听说的那样,他看到电击的灼伤。
与此同时,纷乱的脚步声响起,轮椅独有的轻微滚动声夹杂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