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君推开那扇记忆中的木门,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痛苦的“吱呀”声。
一股陈年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混合著衰败和孤独,呛得他几乎窒息。
他的目光,投向內室那昏暗的角落。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一堆破旧棉絮覆盖其上。
听到动静,那堆棉絮里,猛地伸出一只乾枯的手,在空中急切而茫然地抓挠著。
手爪指甲灰白,皮肤紧贴著骨头,布满深褐色的斑点。
一道破碎嘶哑的气音,从那堆棉絮里艰难地挤出来:
“是是谁?是…牛公子回来了么?是小君小君哥哥吗?”
牛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门口。
手中提著的京城点心,“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精致的糕点滚落尘埃。
小君哥哥,这个被他遗忘在岁月深处的称呼
那堆棉絮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著,挣扎著想坐起,却无力地跌躺回去,只能发出更急促破碎的声音:
“是你一定是你我听得出来婆婆走的时候说说你会回来的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借著昏暗的光线,牛君终於看清了,那张埋在破絮里的脸。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张脸,蒙著一层灰败死气,布满深刻皱纹,包裹著一个骷髏般的轮廓。
唯有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眶內几乎全是眼白,努力地朝他“看”过来。
“我是小莲啊”那声音,如同破风箱在拉扯,“市集上冯老栓家的小莲你的妻子”
她剧烈地喘息著,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起来。
话语杂乱无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噩梦的囈语。
她说起父母,如何欢喜地定下亲事,说起他离家后,父母日夜倚门期盼,眼神从明亮到暗淡,再到彻底熄灭
说起她,如何以儿媳的身份,接过这个破碎的家,伺候汤药,送走老父
说起恶霸如何欺上门,她如何举著菜刀,日夜不敢合眼
最后如何卖掉一切,搀扶著病弱的婆婆,踏上去京城,寻他的漫漫长路
“那门好高…好高啊”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恐惧,“那看门的恶人说说你是,尚书女婿”
“说我们臭要饭的拿棍子打婆婆她她扑上去被打得吐血”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身下的破絮,仿佛抓住了恶奴的棍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磕头磕了好多头头破了血糊住眼睛他们在笑”
她发出一道诡异而悽厉的笑声,“呵呵——,婆婆回来就不行了浑身疼冷没钱买药”
“她死的时候眼睛闭不上啊一直看著京城的方向”
牛君顿如天雷轰顶,浑身颤抖,血液仿佛凝固了。
他一步步挪到床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枯槁的手。
那只手,仍在空中抓挠,僵硬而冰冷。
触手之处,是硌人的骨头,和一层冰凉粗糙的老皮。还有满手厚厚的、永远洗不净的劳碌痕跡。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哽咽,如同濒死的野兽在挣扎。
他想起在京城,宴席上的玉盘珍饈,想起尚书府的书香墨韵,想起他与人高谈阔论“民胞物与”
这一切的背后,是他的母亲,被人像野狗一样殴打唾弃;
是他未过门的妻子,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他本该承担的一切,在绝望和屈辱中,一点点熬干了生命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骯脏的地面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发出压抑至极破碎的呜咽声。
良久,他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极其缓慢地放在了他颤抖的背上,生疏地、一下下地拍著。
“回回来就好”
小莲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到她浑浊的眼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乾裂起皮的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另一只手指著门外,固执地向著后山的方向。
牛君红著双眼,一言不发,用尽全身的力气,小心翼翼如同捧著易碎的瓷器,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老人抱了起来。
屋外,寒风凛冽。
后山坡上,两个荒草萋萋的小小土包,寂静地立在那里。
他將小莲轻轻放在父母的坟前,脱下自己华贵的锦裘,紧紧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雪花,开始一片片飘落。
他跪倒在坟前,额头深深抵在枯草和冻土上,身体因巨大的悲慟而蜷缩。
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泥土。
小莲跪坐在他身旁,雪花落在她花白散乱的头髮上,落在她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迅速融化。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坟。
睁著那双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痕,顺著深刻的皱纹滑落,像是最后的泪水。 那只枯槁的手,依旧一下下,轻轻地,拍著牛君剧烈颤抖的脊背。
寒风卷著雪沫,呜咽著掠过荒坡。
雪越下越大,迅速覆盖了荒草,覆盖了坟头,也覆盖了他们。
彻骨的寒冷中,那只一直轻拍著他的手,终於慢慢地、慢慢地滑落下去。
牛君猛地抬起头。
只见小莲的身体,微微向一旁倾斜,依靠在他的背上,双眼已经安然闭合。
那张饱经风霜写满苦难的脸上,所有痛苦的褶皱,仿佛都被雪花抚平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疲惫后的永恆寧静。
她的嘴角,那抹艰难扬起的弧度,永远地凝固了。
她终於等到了。
在生命最后的尽头,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她找到了她的归宿。
“啊——啊啊——!!!”
牛君仰头对漫天风雪,发出撕心裂肺的悽厉长嗥。
悲痛、悔恨、绝望,几乎將他的灵魂撕碎。
在这一刻,他过去所信仰的“道”:什么仁义、礼法、济世彻底崩塌了。
天地无言,唯有冰冷的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一切善与恶、是与非。
极致的悲伤之后,內心陷入了绝对的虚无和寂静。
那个曾经充满抱负、痛苦挣扎的“牛君”,已经死去,和眼前的亲人,一同被大雪埋葬。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至暗时刻,一种奇异的明净,从死寂的心湖深处升起。
积雪飞舞中,他的嗥叫,渐渐化作一种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懂了,先生,学生我悟了,悟了啊!
“苍天何曾有过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至情非忘情乃知情之重而不困於情;念之深而不滯於念!哈哈哈”
风雪更急,迅速掩埋了一切痕跡。
他脸上,纵横的泪与疯狂的笑,也被天地冻结。
当最后一片雪花,覆盖住小莲安详的睡容时,他脸上的癲狂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那是心死之后,一种洗净铅华洞悉本质的清明,极於情的顿悟。
是明白了爱恨,皆为天道循环之一环,不因私心而滯碍。
就在这明悟生成的剎那!
周围的风雪、荒坟、破屋如同水中倒影,剧烈晃动起来,继而彻底破碎消散。
他依旧跪在原地,却已回到了那片石碑迷阵中央。
迷阵诡异而寂静,布满远古烙印。
正前方,那座横断天地的石门,突然光芒大放,表面玄奥的刻痕,如同活过来般流转不息。
一个模糊的“先生”身影,由雾气缓缓凝聚而成,悄然浮现在石碑之前,目光温和而深邃,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古老而平和,直接响在石砚的心底:
“善!”
“至情而后能忘情,非无情也,乃知情之至公至私,而后能驾驭之,不为所奴。”
“歷红尘百劫,观生死轮迴,可见本心否?可知大道否?”
石砚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伤痕累累,衣衫襤褸,可他的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恐惧和疯狂的恨意。
只剩下,经过千锤百炼后,一种沉静与坚定。
他望著那模糊的“先生”身影,又仿佛透过它,望向其后方,那扇亘古存在的悟道巨门,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弟子礼:
“弟子愚钝,歷经幻劫,方知昨日之非。”
“道非在外,而在心內;非是摒弃,乃是超越。恩害相生,生死互根。执著於私情小爱,固然是迷;”
“若彻底绝情绝性,又何异於顽石枯木,非道之本真。”
“弟子之道,非为无情,乃为至公。护我所当护,爱我所当爱,但行此事,不问得失,不囿於心。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他的声音平静,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那“先生”的身影闻言,脸上似乎露出一丝讚许的微笑,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流光,融入后方的悟道巨门之中。
轰隆隆!!!
伴隨著一阵低沉宏大的轰鸣,那座远古尘封的悟道巨门,再次缓缓地,向著石砚,敞开了它的门户。
门后,不再是狂暴的混沌,而是一片柔和而深邃,蕴含著宇宙至理的清光。
那道苍茫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明心见性,方得入门之钥。然门后之路,乃超脱之始,亦是沉沦之渊。一步踏出,再无回头之机。汝,可愿承此因果?”
石砚点头,目光坚定,向著那扇决定命运的门户,毅然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