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马猴带著两名机警的老兵，三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山货皮毛，悄无声息地潜至谷口。
浓郁的雾气在头顶上翻滚，带著令人心悸的死寂。
马猴深吸一口气，掏出“星辉护符”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玉符表面微凉的纹路。
他低声对身后两人道：“跟紧我，別回头。”
一步踏入浓雾。
周围的雾气，像是拥有生命般，在他们身周一尺之外，竟缓缓退避，形成一条狭窄而诡异的通道。
冰冷的湿气，裹挟著淡淡的腥味，却並无恶意。
通道的尽头，是朦朧的谷外景象。
马猴心头狂跳，不敢耽搁，加快脚步。
不过数十息，三人便从致命的毒障中穿出，回头望去，曙光谷入口，依旧被无边无际的浓雾笼罩。
“走！”
马猴低喝一声，不敢久留，三人借著晨曦微光和地形掩护，迅速远离。
一路上，他们格外小心，避开官道，专走崎嶇难行的小径。
途中数次，险些撞见官军的巡逻队。
他们甲冑鲜明，四处游弋，显然车凡的军队並未远离，仍在搜寻黑旗军的踪跡。
这让马猴更加谨慎，昼伏夜出，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才抵达了那座依山而建的黑石城。
城墙高大，以山区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透著一种粗獷沉重的气息。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流进行盘查。
马猴三人混在进城山民中间，低著头，脸上带著疲惫和木然。
守城兵丁粗略检查了他们的背篓，里面除了些兽皮、干菇、草药，並无特別之物，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城內，远比他们想像的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於耳。
马猴牢记石砚的吩咐，先是在普通集市找了个角落，將大部分普通山货售卖一空，换了些沉甸甸的铜钱。
他不动声色地打听，那些“收老山参”、“稀奇石头”、“祖传宝贝”的“特別”地方。
几个地痞模样的傢伙围上来，不怀好意地想套话，被马猴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最终，一个宅心仁厚的杂货铺老掌柜，在收了马猴一小块兽皮后，指了指城西的方向，低声道：
“那边巷子最深处有『仙人』摆摊，就看你们，有没有东西入眼了。”
马猴心头一跳，知道找对地方了。
城西的巷道，狭窄而复杂。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拐角，他们看到了两个靠墙的汉子，他们看似打盹，眼神开闔间精光四射。
巷子深处，隱约有人影流动，气氛明显与外界不同。
马猴深吸一口气，示意两名同伴提高警惕，低著头走了进去。
甫一进入巷子，一股混杂著药草和矿物，混杂某种奇特能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人明显减少，每一个都气息沉凝，步履轻捷。两侧是一个个简陋的地摊，或是直接铺块布在地上。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让马猴的眼睛瞬间直了。
散发著微光的奇异矿石，被封在玉盒里的草药，画著硃砂符號的黄纸符籙，甚至还有几件锈跡斑斑，却透著寒光的刀剑
这一切，都与他认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就是公子说的修真坊市。
他贪婪地扫过每一个摊位，心臟激动得快要跳出胸腔。
很快，一个角落的摊位上，出现一尊半尺来高的铁铸丹炉。
这丹炉通体黝黑，表面刻著火焰纹路。看起来粗糙笨重，可確確实实是一件法器。
旁边另一个摊位上，一块磨损严重的兽皮卷摊开，上面写著几个古字“辟穀丹方”，下面是一些小字和图案。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马猴强压下激动，装作隨意地踱步过去，先是往卖矿石的摊前凑合，然后漫不经心走到丹炉摊位前。
“老板，这铁疙瘩怎么卖？”他故意用带著土气的口音问。
摊主是个精明汉子，抬了抬眼皮，两眼精光一闪，哼了一声：
“铁疙瘩？小子，识货吗？这是正儿八经的炼丹炉，五十块下品灵石，不二价。”
五十块下品灵石？！
马猴心里咯噔一下。他摸了摸怀里，几块可怜的碎灵石，加起来，恐怕连三块都不到。
他不死心，又走到那卖丹方的摊前：“这皮子呢？”
摊主是个老者，正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辟穀丹方，二十灵石。”
马猴眼里满是绝望，一时有股撞墙的衝动。
他们山货换来的铜钱，在这里根本就是废铁。 他蹲在角落，又摸了摸怀里乾瘪的钱袋，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原来在外面的世界，他们如此贫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马猴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在一名管事模样的男子陪同下，鼻孔朝天地走了进来。
沿途的摊主见到他们，纷纷露出忌惮的神色。“李三爷，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那卖丹炉的摊主急步上前，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
那被称作李三爷的年轻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挑剔地扫过摊位，显然没看到入眼的东西。
他身旁的那位管事，目光锐利如鹰隼，不经意地扫过马猴三人。
马猴心里一紧，立刻低下头，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金莲。
他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马猴蹲在坊市冰冷的墙角，目光黏在丹炉和丹方上。
这么多灵石，去哪里弄？这数字像两座大山，铜钱在这里是废铁，山货人家瞧不上。
他怀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几根“雾隱金莲”。
赌一把？
公子说过怀璧其罪，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也许也许只要拿出一小根，换到那丹方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臟，不断在人群中逡巡，前边有一位售卖疗伤药的老者。
这位老者看似面善，修为似乎也不高，目光最终將他牢牢锁定，就是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著两名同伴，打了个“原地等待”暗號，然后低著头，快步走到老者摊前。
“老老先生，”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从怀里，摸出掰下来的两片金莲叶片，只有手指长短，递到老者眼前，
“您您看这个，值钱吗？能能换点金疮药不？或者直接换灵石？”
那两片金莲叶片甫一露面，其內部蕴含的精纯水雾灵气，就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带著一种清冽纯净的质感。
老者原本慵懒的眼睛猛地睁开，一把抓过金莲叶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他脸上的平和，瞬间被贪婪和惊疑取代。
“这这是”他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闪烁，“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鸿蒙山深处？有多少？”
他的语气急切，声音不高，已引起附近摊主的注意。
几道探究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紧紧盯住那两片金莲，隨即又转向面色紧张的马猴。
马猴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伸手抓向金莲：“就就这一点了，捡来的您不换，就算了”
老者手腕一翻，躲开了马猴的手，五指收紧，將金莲叶片死死攥在掌心，语气陡然变得强硬，带著威胁：
“捡的？哼，这种品相的雾隱金莲，是能隨便捡到的？说，到底从哪来的，还有多少？”
他身侧，两个摊位的壮汉陡然起身，眼神不善地堵住了马猴的退路。
马猴浑身白毛汗炸起，至少有五道神识，在身上蛮横地扫来扫去，如同冰冷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身上。
怀璧其罪，公子的话，在此时得到应验。
他心臟狂跳，几乎要衝出嗓子眼，骨子里那股机警和应变能力，反而被激发了出来。
他脸上堆起惶恐和害怕，身体微微发抖，带著哭腔大声道：
“老老爷饶命！俺挖野菜时，在崖缝里捡到的，就这两片。您喜欢就拿去，俺不要了，俺娘还等买米回去呢！”
他一边喊，一边猛地往后一缩，看似惊慌失措，撞开了旁边看热闹的人，利用这瞬间的空隙，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那动作，滑溜得像条泥鰍。
那老者没料到他说跑就跑，一愣神的功夫，马猴已经挤进了人流。
“拦住他！”老者气急败坏地低吼。
马猴根本不敢停，埋头猛衝，凭藉瘦小的身形，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七拐八绕，瞬间就衝出了这条小巷，钻进了外面更复杂的普通街道。
他一口气跑出两条街，回头瞥了一眼，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个老者没追来，巷口闪出四个面色阴沉的汉子。
他们脚步迅捷，目光如同饿狼般，死死锁定了他，正快速分开人群追来。
“糟糕，被盯上了！”
马猴暗骂一声，一头扎进旁边的狭窄小巷，发足狂奔。
心情沉到了谷底，追兵不可怕，可怕的是金莲露白。
这个世界，杀人夺宝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这东西一旦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甩掉他们。
身后咚咚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跟不舍，距离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