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小巷深处,死胡同內。
马猴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瘦小的身体紧绷如弓,眼睛死死盯著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四个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正是坊市里追来的那几个人。
一个脸上带著刀疤,另三个眼神阴鷙,身上都带著淡淡的灵力波动。
显然,他们只是底层散修,对付他这等凡人十拿九稳。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小子,把身上的好东西,通通交出来,爷心情好,或许能留你一条全尸。”
阴鷙汉子一步步逼近,五指微张,指尖上,有微弱的土黄色灵光缠绕,带著一股沉重的压力:“识相点,免得受苦。”
马猴额角青筋暴起,手悄悄摸向腰后別著的短刀。
他是黑旗军的斥候,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就算死,也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就在阴鷙汉子,伸手抓来的瞬间,马猴猛地动了。
身体如同狸猫般向下一矮,避开抓来的手,短刀带著一道寒光,直刺对方小腹。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军中搏杀的套路。
那阴鷙汉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小可怜的山民,竟有如此身手和狠劲,仓促间急忙侧身闪避。
“嗤啦!”
短刀划破了他的粗布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妈的,找死!”
阴鷙汉子吃痛,又惊又怒,反手一掌拍出,土黄色灵光骤然爆发。
马猴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杂物堆上,短刀脱手飞出,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修士与凡人的差距,太大了。
刀疤脸啐了一口:“还挺扎手,废了他,慢慢搜!”
四人再次逼近,杀气凛然。
马猴挣扎著想爬起来,浑身剧痛难忍,体內气血翻腾,连呼吸都很困难。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就在他准备搏命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尖啸而至。
噗嗤!
一道青色的风刃,毫无徵兆地出现,斩在刀疤脸身前半步的地面上,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细缝,碎石飞溅。
强大的灵力波动,瞬间瀰漫开来,將那四名散修嚇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惊疑不定地看向袭来的方向。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身著锦缎长衫,腰间繫著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上面刻著一个古朴的“李”字。
他负手而立,眼神平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刚才那道凌厉的风刃,显然出自他手。
“李李管事!”刀疤脸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躬身行礼,身后三名阴鷙汉子身体发抖。
在这黑石城,李家就是天,绝不是底层散修能招惹的。
李管事没看他们一眼,目光一转,落在地上挣扎的马猴身上,淡淡开口:
“光天化日,在城里行凶抢劫,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李家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不敢!李管事恕罪!”四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是是这小子偷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只是”
“滚。”
李管事打断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带著一丝厌恶。
四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连头都不敢回。
小巷里,只剩下马猴粗重的喘息声,和李管事走近的脚步声。
马猴捂著胸口爬起,惊疑不定地看著李管事。他可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尤其是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灵压,比刚才那两个散修,强了何止十倍。
这人,比那两人危险百倍。
李管事走到马猴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散开的粗麻衣襟处。
那里,露出了一截晶莹的的莲叶尖。
马猴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捂紧了衣襟。
李管事直接无视他的小动作,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
“小兄弟,没事吧?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从哪里来?”
他的態度很客气,那双眼睛,锐利得能看穿人心。
马猴心臟狂跳,脑子里飞速旋转,眼前这深不可测的形势,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异常。 他不敢撒谎,也不会全说真话,只能低著头,忍著痛楚,含糊道:
“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俺俺是从山里来的,采点山货换钱”
“山里?”李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带著一丝玩味,“鸿蒙山近来可不太平。”
“小兄弟能安然出来,还带著不错的收穫,看来运气不错,本事也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马猴的衣襟,语气变得更加“和善”: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小兄弟也受了伤,若不嫌弃,可隨我到府上稍坐片刻,饮杯茶水,压压惊。”
“我们李家,最是乐意结交四方朋友,或许还能谈谈你带来的『山货』?”
马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来了,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
跟不跟他走?不去,可能立刻就要翻脸。去了,就是龙潭虎穴。
李管事那看似温和的邀请,实则不容拒绝,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犹豫只在剎那间。
马猴咬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憨厚笑容:“多多谢大人!俺俺跟您去!”
李府,深藏於黑石城一片清幽之地,高墙大院,朱门紧闭,门前两对石狮威风凛凛。
比起城外的粗獷,门楣上那“李府”二字,更是笔走龙蛇,隱隱透出修真世家的底蕴与压迫。
马猴缩著脖子,紧跟李管事,从侧门溜进府里,活像只被拎进大宅的野鸡仔。
一进门,他眼睛就忙活开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局讲究不说,连空气里的灵气,都比外头浓上几分。
偶尔走过的僕从护卫,个个脚下生风、神情肃穆,一看就不好惹。
他捂著还在发闷的胸口,悄咪咪记下路数、看哨位,手心湿漉漉全是冷汗。
李管事將他引到一间偏厅。厅里熏著淡香,布置雅致,跟外头打打杀杀的黑石城,属於两个世界。
“坐。”
李管事自个儿,在上首舒舒服服一坐,马上有俏丫鬟端来茶盏。
马猴可不敢真坐踏实,只蹭著半边椅面,腰杆挺得笔直,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李管事慢悠悠吹开茶沫,半晌没吭声。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於,他抬眼瞥向马猴,语气隨意得像拉家常:
“小兄弟,现在总能说说,那『雾隱金莲』,哪儿来的?”
来了!马猴心头一紧,脸上挤出副老实巴交的惶恐样,搓著手答:
“回回大人话,真是俺在鸿蒙山北面,一处崖缝里捡捡来的。那地方陡得要命,”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里带著点后怕的窃喜,“俺是追一只瘸腿山羊,才撞见的。就就那么一小簇,俺全给刨来了”
这套说辞,他路上嚼了无数遍,此刻倒豆子似的倒出来。流畅中,还带著点山民特有的憨气。
李管事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抿了口茶,淡淡道:
“鸿蒙山北麓?近来那儿可不太平,听说有叛逆余孽流窜,官军封得严实。小兄弟能摸进摸出,好本事啊。”
马猴后背,唰地又是一层冷汗,赶紧摆手:
“俺、俺不知道啥余孽。俺就钻山沟、绕小道,躲著兵爷走”
“哦?”李管事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刺,“那雾隱金莲天生喜阴湿,常长在毒障雾瘴里,等閒人近不得。”
“小兄弟能採到莫非是撞见了什么怪雾?还是有什么辟毒的妙招?”
这话问得刁,几乎点破窗户纸。
马猴心跳如擂鼓,脸上依旧茫然:
“雾?山里起雾,不常有嘛?俺就憋口气,猛跑几步咱山里人,糙得很,耐造”
李管事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周身气势一收,又变回那副和气生財的模样。
甚至起身伸手,拍了拍马猴僵硬的肩膀:
“呵呵,小兄弟,別紧张。我李家扎根黑石城,最重的是诚信,最广的是人脉。”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这金莲品质极好,正合我用。怎么样,还有没?我李家出价,绝对比坊市公道!”
他胳膊一伸,又揽住马猴,声音诱惑力拉满:“而且吶,在这黑石城,只要我李家点头,包你横著走,没人敢拦。”
“往后呀,有什么山货野珍,直接送府上来,我保你平安发財。”
威逼刚过,利诱就来。
马猴脸上,“天降横財”的狂喜与挣扎,適时迸发而出。
他手指绞在一起,眉毛拧成八字,憋了好半天,才蚊子似的哼哼:
“不、不瞒大人,那金莲俺就得了三、三根。刚才被那人一嚇,丟、丟了一根。就剩,这两根了”
他演技十足,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两根金莲捧上去,脸上写满了肉痛和难受。
李管事瞥了金莲一眼,面色陡然阴沉狰狞,眼中锐利的光芒迸发,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