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內,炼丹的烟火气日夜不息。
隨著丹丸在陶罐里逐渐增多,石砚的脸上,看不见笑容,凝重之色愈深。
“公子,您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张山清点完新出炉的辟穀丹,凑过来压低声音。
石砚没有回答,指向角落里乾瘪的药材袋:“张大哥,黄精还剩多少?茯苓片呢?灵穀苗的根须快用尽了吧?”
张山脸色一黯,挠头道:“黄精就够燉锅汤,茯苓早见底了,那灵谷根须撑死够炼两次!”
“王大哥派人,把瘴叶林和松林都翻遍了,”赵虎在一旁插话,“毛都没找到几根,全让咱们薅禿嚕皮了!”
情况瞬间明了,断粮的危机迫在眉睫。没有药材,丹炉就是一堆废铁。
洞內气氛再次压抑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仅靠在山谷里挖点东西,是不可能了。
“必须买。”石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而且,必须大规模地买。”
“可是公子!”赵虎急了,“马猴兄弟那次就险象环生,李家肯定盯著呢!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买药,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不能我们去买。”石砚的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了王招將军身上,“至少,不能以『我们』的身份去买。”
王招浓眉一挑:“公子的意思是?”
“李家势大,他们的关注点,必然聚焦在我身上,修士可能次之。”
石砚冷静地分析,“那些底层挣扎求生的山民,以及一些散修,未必会引起他们兴趣。”
“化装成不起眼的山民,找到合情合理的身份和理由,將採购化整为零,混入黑石城,融入每日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石砚的阐述中逐渐清晰。
马猴不是合適人选,他的特徵已被记住。
王招从麾下黑旗军老营中,精心挑选了五名弟兄。
这五人,俱是本地或附近州府人士,口音纯正,相貌普通,身手背景皆无异状。
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毫无灵根,是纯粹的凡人武夫。在修士眼中,与螻蚁无异。
时近深秋,山民狩猎採集,准备过冬物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的身份,来自更深山中“小林寨”的猎户。
採买药材目的,是寨中老少秋冬之交,易发寒咳之症,需大量採购黄精茯苓等常见药材,回去与兽骨,一同熬製土方膏药。
这个理由朴实无华,即便大量採购低阶药材,也不易引人瞩目。
將购买份量化整为零,至於採购所需资金,调用黑旗军库存兽皮和矿石,加上零碎银两,已足够应付所有药款。
五人在不同时间,从不同方向接近黑石城,进入不同的药铺,每人负责药材中的一两样,且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內。
採购完毕,立即出城,在城外数十里处,预先设定的几个隱蔽地点集合,再由接应小队暗中护送回谷。
由王招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提前掌握官军巡逻规律,清出几条隱秘小路,並在集合点附近埋伏接应。
一旦出现意外,可强行救援或断后。
计划已定,即刻执行。
洪缨心细如髮,亲自检查了这五名弟兄的偽装。
“你,手上的老茧,有常年握刀的痕跡,太过明显,去灶房蹭两天锅灰。”
她指著另一人说,“你的口音带了北地腔,记住,从现在起,你是个结巴,儘量少开口。”
她甚至模擬了城门守军,经常盘问的几种问话,让他们现场应对。
直到五人的动作和反应,都再无破绽,她才点头放行。
五名老兵换上破烂的皮袄,背著山货与进城討生活的山民,彻底融为一体。
过程远比马猴那次,更加枯燥和乏味,同时也更惊心动魄。
石砚和王招在谷中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第一天傍晚,三人成功返回,带回了部分药材。
第二天中午,第四人返回,他险些被官军巡逻队盘问,凭藉一口地道的土话。和背篓里的几只野鸡矇混过关。
直到第二天深夜,最后一人依旧未归。
就在石砚和王招,几乎要认定出事,准备启动应急方案时,谷外传来暗號。
最后一名弟兄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腿上带著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回来时撞见了官军的暗哨,不敢走大路,在山里绕了一整天才甩掉”
五人全部归队,无一损失。
他们带回来的药材,数量对於修真世家来说,不值一提。对於曙光谷而言,简直空前绝后。
足够开炉上百次!
几大袋药材堆放在洞府,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条布满荆棘的“药路“,也是他们的生路,儘管艰难无比,终究被他们一寸寸凿通。 至少,他们摸到了持续前行的曙光。
石砚调息了一个夜晚,才將消耗的心神与真元,彻底恢復过来。
晨曦中,他再次站在那尊黑铁丹炉前,他闭目凝神,將昨日成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覆重现。
再次开炉。
或许是有了成功的经验,或许是心神与丹炉之间,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联繫。
这一次,过程顺畅了不少,对火候的把握,对药性融合时机的判断,都明显提升。
两个时辰后,炉盖再开。
这一次,炉底躺著八颗辟穀丹。
色泽依旧灰白,表面依然不够光润,那股焦糊味却淡了许多,丹药的形状更规整了些。
成功率在提升,成丹数量也在增加。
石砚没有丝毫懈怠,稍事休息,吞下一颗辟穀丹感受药效。
一股温和的暖流在腹中炸开,暖意迅速游走向四肢百骸,浑身气力充盈,飢饿感消失无踪。
正宗辟穀丹可数日不食,目前药力尚有不足,可支撑大半日高强度活动,已再无问题。
他眼中光芒更盛。
一个人炼丹,速度太慢,效率太低。
必须培养人手,从基础环节做起。
他將张山赵虎,以及另外三名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战士叫到跟前。
“炼丹步骤繁多,並非所有都需真元操控。”
石砚开始讲解,“药材的前期处理:清洗、晾晒等基础维持,看护地火,保持稳定燃烧,这些,需要大家分担。”
他亲自示范,如何根据药材特性,进行预处理,如何观察炭火顏色,丹炉嗡鸣声,来判断火候大小。
张山、赵虎等人学得极其认真,他们深知,此事关乎全军未来。
很快,一个粗糙有效的流水线,在石洞內初步形成:
有人负责处理药材,有人负责守在地火口,专职添加炭木、观察基础火势。
石砚负责最核心的环节,以真元调控关键时刻的炉温,把握投药顺序与时机,以及最后的凝丹收丹。
效率果然大大提升。
石砚將精力投入核心步骤,成功率稳步提高,从十炉成一两炉,逐渐提升到三四炉。
一炉炉灰白色的辟穀丹,不断从丹炉熔炼倒出,品相依旧粗陋,数量却持续积累。
看著新出炉的一批丹药,石砚心中已有定计。
他召集张山、王招等將领,肃然道:
“此辟穀丹药力尚浅,对修士而言微不足道,与前番药汤效果相似,对常人身体有明显补益之效。”
王招闻言洪声应道:“公子英明!若数量足够,就能解决士卒疲劳,奔袭戍守问题!”
石砚頷首,对张山道:“即日起,所有辟穀丹,依然由你统管分配,不容浪费。”
张山肃然抱拳:“交给俺,你就放心吧!”
隨即召来文书清点数目,擬定分配细则。
於是这批粗製的辟穀丹,找到了真正的用途,作为军粮和修炼资源补充。
配发给將士后,效果立竿见影:士卒耐力与体力,恢復速度显著提升,全军运作效率也隨之提高。
黑旗军挑出悟性好的士卒,在灵气较足的山腹洼地,开闢出修炼场,布下聚灵阵,硬是整出一块灵气聚集的地儿。
现在,几十个好苗子专司练功,有几个已能凝出真气外衣,后备力量正慢慢变强。
石洞之內,炼丹未止。
烟燻火燎中,赵虎等人对火候的把握、药材的处理越发熟练。
一支最原始的“炼丹学徒”队伍,已逐渐成形。
暮色渐沉,石砚苍白的脸上,还沾著炉灰。
他將炉里温热的十颗辟穀丹,装进垫了软布的陶罐。
石砚环顾石洞,角落处六个陶罐整齐排列,盛满了近十日来的成果。
它们品相粗糙,意义非同一般。
曙光谷的仓廩之中,第一次有了修真物资。
一个微小的造血循环,终於开始在谷內,艰难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突然,一名哨探惊慌失措,带回了一个惊人消息:
金丹后期大修士,皇室供奉司徒狰,正率领二十万大军,滚滚洪流从京城方向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