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江之底。
秦牧隨狐灵儿,循龙王庙石龟巨口般的入口,一路蜿蜒向下。
黑暗吞噬了时光,不知几刻,抑或几个时辰。
周遭石壁豁然开朗,一片沉寂的宏伟撞入眼帘。
粼粼天光,竟自上方水波透射而下,於水底宫殿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斑。
秦牧心有所感,驀然抬头。
这一望,少年心神剧震,瞬间呆立当场!
只见头顶之上,滔滔涌江之水如苍穹倾覆瀰漫,滚滚流淌。
水中巨影穿梭:金鳞大鱼摇头摆尾,磨盘大的金龟慢吞潜游,更有形態狰狞的庞大江兽,鳞甲於幽光中泛著冷硬寒芒。
“此地竟在涌江之下!”
秦牧回神,心头惊涛翻涌,“那龙王庙果真是通往龙宫秘径!”
他环顾大殿,数十根擎天白玉巨柱耸立,晶莹剔透,流转神秘光华,撑起这方水底世界,隔绝万钧江水。水流於柱间无声奔腾,景象诡譎而壮丽。
“是这些龙柱撑起了整条涌江?当真是夺天地造化之功!”
他嘖嘖称奇,下意识转向身边紧绷的小狐狸,“灵儿,那遗蹟便在此处寻得?”
狐灵儿忙不迭点头,然相较於秦牧的新奇,她小巧的脸庞布满凝重与警惕,三条蓬鬆狐尾不安扫动,急声提醒:
“不错,公子!但不能再深入了。灵儿感觉,这遗蹟深处,藏有大恐怖!那气息让人骨髓都发寒!”
“不急,再看看。”秦牧少年心性,初离残老村,踏入大墟,看什么都觉新鲜,哪肯就此止步。他摆摆手,迈开步子便朝更幽深的內殿走去。
眼前虽號龙宫,却早已不復旧观。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精美浮雕湮没於水藻泥沙。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瀰漫於每一片残砖碎瓦间,神圣与恐怖交织,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沉重压迫著闯入者心神,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怪事这地方,比我上次来时,气息更加瘮人了公子”
狐灵儿只觉浑身毛髮都要炸起,心中警兆愈强,再次欲劝秦牧离开。
话音未落,前方秦牧又是一声轻呼:“咦?此处竟有壁画!”
只见他几步跨到一处墙壁前。
那墙壁被一种奇异水晶状物质半包裹著,內里透出模糊彩色。
壁画之上,一位龙首人身、威严赫赫的老者端坐主位,正设宴款待宾客。
下方宾客千奇百怪:有背生双翼的鸟首人,有浑身覆盖鳞片的鮫人,有岩石般粗糙的巨人种族各异,却共聚一堂,觥筹交错,气氛竟显和谐。
“原来旧时代,不同族类亦可为友,同席共饮。便如我与大个子一般。”秦牧若有所思。
然,他目光如电,很快捕捉到壁画边缘一丝不协调纹理。
“不对!不止於此!”
话音落处,他右拳已如流星般轰出!
砰!
外层壁画应声碎裂剥落,簌簌而下。
显露出来的,竟是一块完整剔透、宛如整块巨大水晶雕琢而成的內壁!
秦牧精神一振:“果然!石壁之后,另有乾坤!”
狐灵儿凑近细看,水晶壁內光华流转,隱隱又有图案显现,不禁疑惑:“不过这些怎么还是壁画啊,公子?不过”
她歪著头,眼中亮起一丝光芒,“壁画上这持矛的少年郎,倒是生得俊俏非凡呢!这壁画又是什么意思啊,公子?公子?”
“你怎么了,公子?!”
她连唤几声,却见身旁的秦牧如同中了定身法咒,僵立原地,双目失神,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狐灵儿骇然色变,她知晓秦牧必是陷入了某种恐怖幻境之中。
越是明白其中凶险,她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煎熬般的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终於,秦牧身躯猛地一震,如同溺水者挣脱漩涡,大口喘息著回过神来。
冷汗已浸透他后背,冰凉一片。
“公子,你你看到了什么?”
狐灵儿声音发颤,急急问道,“可是那壁画里的东西伤了你?里面莫不是有厉鬼作祟??”提到“鬼”字,她那三条狐尾瞬间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一个妖精,还怕鬼?”
看她这副模样,秦牧哭笑不得,稍缓过气便正色道,“我看到了一场真正的神魔大战!也看到了一个可怕的人。”
“可怕?”狐灵儿瑟缩著问,“他长得很狰狞么?”
秦牧摇头,神色凝重:“不,恰恰相反。其人非但不可怖,反而俊美得近乎妖异!白髮如雪,黑衣似夜,一桿血色战矛握在手中,煞气冲霄!
身后,更有一条狰狞霸绝的太古黑龙虚影盘踞咆哮,龙威震古烁今!他”
秦牧眼中闪过深深震撼与嚮往,仿佛那画面仍在眼前燃烧:
“他只身一人,立於尸山血海之上!矛锋所指,便是天崩地裂。
无数神魔嘶吼著扑来,形態各异,或如山岳,或如流火,或驾驭雷霆风暴,或口吐灭世神光,威势足以碾碎星辰。
然而那白髮身影,不动如山岳,血矛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猩红的星河,那是神魔之血在飞溅!
他一人一矛一龙,便如亘古磐石,镇压著整个沸腾的战场,任凭神魔如潮,亦不能撼动其分毫!
那股睥睨万古、唯我独尊的气势我从不知世间竟有如此强大绝伦的存在!”
忆及幻象,他神色唏嘘,犹带余悸。
“竟竟如此恐怖?”
狐灵儿听得浑身冰凉,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泪水在眼眶打转,“对对不起,公子灵儿灵儿再也不敢乱碰了”
“没事就好。”
秦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而且,你这次误打误撞,倒也不全是坏事。若非你触动水晶壁,引动其残留时空缝隙中的过去幻象显化,我恐怕也遇不到这份天大的机缘。”
“机缘?”狐灵儿虚弱地抬起眼皮,满是困惑,“什么机缘?”
秦牧目光扫过水晶壁底端一行行极细微、仿佛用星光鐫刻的古篆小字,眼中精光暴涨,声音带著一丝莫名的敬畏:
“壁画铭文道,此地乃远古神明沉眠之所。彼时,有眾神之王,其名號曰——『天』!此间沉睡的,便是祂的子嗣”
狐灵儿倒抽一口冷气:“啊?!『天』?这名字好大的口气!简直狂得没边了!”
秦牧沉声道:“確实极大。铭文记载,此『天』被三界眾神共尊为世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故得此名。祂在神族中地位超然,寿元无尽,近乎永恆不老。更似这方世界的观察者与秩序的化身。”
秦牧手指划过一处明显断裂模糊的壁面,
“铭文便在此处残缺了,后续之事,已不可考。”
狐灵儿听得小脑袋发晕:“这这又是神明沉眠地,又是涌江龙宫,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秦牧思忖道:“恐是前者为源。或许正因这里是上古神隱之地,蕴含无上神能,涌江龙王才选择在此建立行宫,借其势?”
狐灵儿眨眨眼:“啊?真是这样么?”
秦牧洒脱一笑:“孰真孰假,谁又说得清?壁画传说,姑妄听之,权当解个闷儿,不也挺好?”
他目光转向龙宫更幽邃的深处,“自然是往里面看看。你不是好奇真假么?亲眼所见,胜过千言万语。”
狐灵儿闻言,心中好奇小火苗刚被勾起点,立刻又被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扑灭,浑身一个激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算了算了!公子!灵儿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了!听我的,別去!”
她一把揪住秦牧衣角,急切道:
“里面真的有大恐怖!越靠近深处,那气息越是骇人,简直简直能抽空人的骨髓!一旦泄露一丝,瞬间就会让你浑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灵儿绝不骗你!”
她越是如此说,秦牧少年心性中的倔强与好奇便被激发得越是强烈。
那壁画描绘的“天”之威能、神魔战场,早已將他心神牢牢攫住。
此刻看著狐灵儿战战兢兢的模样,他反而眉头一扬,热血上涌:
“是么?”
话音未落,他已挣脱狐灵儿小爪子,执拗地迈开步伐,朝著大殿后方那片被无尽灰白色迷雾层层笼罩的、巨大如天门般的阴影方向走去。
迷雾翻涌,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