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理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里面有些乱,但工具和材料码放整齐。
她示意小磐坐在床边唯一那把旧椅子上。
她从墙角的工具包里翻找,取出便携清洁剂、无菌敷料,还有一小管生物凝胶。
东西都旧了,但保管得干净。
“手放桌上。”
小磐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右臂的破损处还在缓慢渗出淡蓝色的活性液。
“会有点刺,忍一下。”贞理拧开清洁剂,动作很轻,先擦了擦伤口周围,然后才小心地清理创面。
消毒时,小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左手抓住了椅子边缘。
“马上好。”贞理手上动作更利索。
她用镊子夹起敷料,小心吸掉渗出的液体,然后挤出凝胶,一点一点涂抹在破损的仿生皮肤边缘。
她的指尖很稳,偶尔不经意碰到他完好的皮肤,是温的。
“这凝胶是痞老板自己调的,比外头买的好用,结得快,还不容易留硬疤。”
她一边涂,一边像是随口念叨:“就是材料难找,她抠门,平时不舍得给。”
小磐没吭声,但绷紧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一点。
他抬起眼皮,偷偷看近在咫尺的人。
她低着头,碎发滑下来,也顾不上捋,全神贯注在他的伤口上,额角有层细密的汗。
涂好凝胶,她又剪开一段弹性绷带,比划了一下长度,才开始缠绕、固定。
手法熟练,不松不紧。
“暂时这样,能撑一阵,新型接口用完了,补的货还没到,等到了我叫你来,再给你按上。”
她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绷带:“算你运气,最后一点高级凝胶,用你身上了。”
小磐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减轻了大半,僵硬和滞涩感也缓解了许多。
他抿着唇,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水晶的小布袋,塞到贞理手里,声音闷闷的:“修理费。”
贞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布袋,没有立刻推回去。
她站起身,也把小磐拉起来,然后才把布袋的大部分水晶倒回他另一只完好的手里,自己只留下最小的一两颗。
“用不了这么多。这两颗够材料钱了。”
“剩下的,你自己收好。
“你小九姐姐,活儿多,钱可多着呢,才不差你这点。”
“你还小,未来的日子,需要用水晶的时候多着呢。”
“你姐姐若是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会安心些。”
“姐姐”两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小磐死寂的潭水。
他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
贞理迎着他的目光:“我认识坚盾,编号,在1号前哨站,我们曾共事过两个月。”
“那时我被临时调派支援。”
她拉过另一只小凳子,坐下,视线和小磐平齐。
“她啊,训练最拼命,出任务也冲在前头,闲下来的时候,会偷偷省下配给的能量糖,小心包好,托休假的队友往回捎。”
贞理说着,嘴角有极淡的一点弧度,“她说,家里有个弟弟,嘴馋,还挑,就喜欢这个味儿。”
小磐的呼吸声重了,他死死咬着下唇。
“她还总跟我们夸,说她弟弟踢球厉害,脑子也活,就是脾气犟,像头小牛。”
“她说她最大的念想,就是多立点功,攒点资本,以后以后能让弟弟有更多路可以选,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学点实在的、能安身立命的手艺,别……别像她,整天就打打杀杀。”
“她是个像星星一样的人,自己亮着,也总想照亮别人。”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小磐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攥着水晶的左手上,肩膀却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慢慢平息。
贞理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从旁边柜子上拿下一小罐常见的维护油脂,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平时自己活动的时候,关节地方抹一点,省得干磨。”
小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才接过那罐油脂。
“还有,”贞理指了指他包扎好的手臂,“这几天别用力,别沾灰,明天或者后天,记得来维修站,不然留下暗伤,以后真修起来就麻烦了。”
“嗯。”小磐握紧那罐油脂,油脂罐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站起来,手臂上的绷带白得有点刺眼。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贞理。
“小九姐姐!”他喊了一声。
“嗯?”贞理正在收拾桌上的敷料包装。
“谢谢。”
两个字,很低,但很清楚。
说完,他就像被那光烫到似的,一头扎进了门外巷道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贞理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几秒,才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的光线重新暗下来,她把那两颗小水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
晨光正好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暖洋洋的光泽。
她背靠粗糙的门板,刚才处理伤口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小九模式缓缓褪去,某些更深、更沉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妈的。
处理器里爆了句粗口。
她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手。
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活性液痕迹,那是小磐的血,也是她亲手造成的伤。
这颜色刺眼得很。
疚感像根生了锈的钉子,狠狠楔进核心最深处,一呼一吸都扯着生疼。
不想伤他,可战场上你死我活,她没得选。
坚盾,确实是她,贞理,亲手在那份冰冷的战损报告上签下了字,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串可以被归档为战损物资的数字。
他是坚盾留在世上的牵挂。
保护好他,引导他走向一条或许能看见光的路吧。
但是,她命不久矣。
她只能在最后这一百多天里,能尽可能地帮他。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废弃的清洁棉片。
房间整理干净了,最后一点凝胶的气味也散尽。
她提起工具包,准备开始“小九”新一天的忙碌。
推开门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略带拘谨,但足够温和的表情。
这是独属于12区维修工小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