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12区的天空掺着灰蓝的墨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
没有电力拉来的绚丽灯光,只有几盏用废弃能量电池驱动的应急灯,勉强驱散着黎明前最沉的黑暗。
更多的光源来自人们手里,锈迹斑斑的手提灯,改装过的矿灯头戴,甚至还有直接捧着发出微光的水晶碎块。
这些光点晃晃悠悠,汇聚在空地中央,像一群固执的萤火虫,硬是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聚起了一小团暖色。
空地中央,红色旧布在凌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颜色沉暗,边缘还挂着夜露。
但棚子下,几张拼凑的桌子被擦得发亮,粗布桌布洗得发白,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没有鲜花,陶叔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一些带着银色脉络的蕨类植物,连同几段缠绕着暗绿色藤蔓的废弃金属管,一并摆在桌上。
街坊邻居们来得比预想中还早。
孩子们被大人牢牢牵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张望着。
卡莎站在临时隔出的“准备间”门帘后。
她穿着艾瑞斯一直准备的洁白婚纱。
痞老板不知从哪找来一小段带着珠光的白纱,带在她头上。
卡莎没有精致的妆容,她的脸庞干净,甚,那双眼睛,在跃动的灯火映照下,很是明亮。
红姨正笨拙又小心地帮她梳理头发,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嘴里不住地念叨:“挺好,挺好,咱们姑娘怎么着都俊”
艾瑞斯已经等在棚子前了。
他依然穿着那套笔挺的旧正装,站得如同标枪。
清晨的风掠过他单薄的身体,他微微仰头,望着天际线那抹正在缓慢变化的灰蓝色,等待着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也等待着他的新娘。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屈伸。
没有音乐,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开始有节奏地用工具敲击着空心的金属管道,发出富有韵律的“咚咚”声。
接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或是用脚轻踏地面,或是拍打着手边的器物。
即兴的乐章,在清冷的空气中回响。
贞理作为“证婚人”,和痞老板一起站在门前。
她穿着一件不知痞老板从哪里找来的礼服,安静地站在那里。
当东边的天际终于撕裂一丝鱼肚白,淡金色的光线开始穿透尘埃云时,卡莎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没有父亲挽着,没有伴娘跟随。
她就那样独自一人,迎着所以目光,一步一步,走向艾瑞斯。
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晨光晕染的轮廓,那洁白的婚纱在渐亮的天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
艾瑞斯转过身,看见她的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向她伸出手。
卡莎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的手都冰凉,却在交握的瞬间,传递出足以抵御一切寒意的暖流。
痞老板上前一步,头盔转向这对新人,又扫过周围屏息注视的街坊们。
清晨的寂静让她从变声器传出来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旧的规矩不管用。”
“艾瑞斯,卡莎。前路黑,但两个人走,能互相照着。”
“交换信物。”
艾瑞斯从贴心的口袋取出那个小盒。
两枚简陋的金属指环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他执起卡莎的手,无比郑重地将指环套上她的无名指。
卡莎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个珍贵的平安符,放入艾瑞斯掌心,然后为他戴上属于他的那一枚。
没有亲吻。
他们只是额头轻轻相抵,闭上眼睛,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共享这最幸福的一刻。
“礼成!”贞理干脆利落的声音划破寂静。
“噢——!!!”
欢呼声猛然爆发,比昨夜更响亮,更充满力量。
孩子们蹦跳起来,大人们用力鼓掌、跺脚,笑容在脸上绽开。
突如其来的热烈搅动了清冷的空气。
就在这光影变换的微妙时刻,贞理眼角的余光瞥见空地边缘,那堆更高废弃物的阴影下,一个身影静静倚靠在那里。
小磐。
他仿佛与还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融为一体,身上带着露水的湿痕。
他依旧看着这边,脸上的神情在渐强的晨光中清晰了些,没有了无人区的凶狠和阴郁,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
他的右手手臂不自然地垂着。
他似乎察觉到了贞理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静静地回望过来。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逐渐明亮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清冽的空气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太阳升起,将12区染上一层暗淡金色时,喧嚣达到了高潮,又渐渐平息。
人们开始帮忙收拾,卡莎和艾瑞斯被众人簇拥着,送向他们的“新房”。
小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坐下,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仿生皮肤破损处,淡蓝色的活性液正缓慢渗出。
贞理默默退到人群外围,脚步移动,慢慢靠近他。
他紫色眸子在阴影里抬起,充满了未散的戾气,但在看清是她时,那戾气明显滞涩了一下。
他试图用左手撑地站起来,逃离这个被撞见的狼狈场面,但右臂的伤让他动作失衡,又趔趄了一下。
贞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伤口是她造成的。
她微微蹙眉,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喂!你手怎么了?撞哪儿了?流这么多血,得赶紧处理!”
小磐身体一僵,左手下意识捂住右臂伤口,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没事,不用你管。”
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
“这还叫没事?”贞理在他面前蹲下,“活性液这么流,回路要是干了,你这胳膊真得废掉。让我看看。”
她伸出手,态度不容拒绝,。
小磐低下头。
最终,或许是疼痛占了上风,或许是她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太过熟悉,像姐姐偶尔流露出的、却总是被他拒绝的关心。
他松开了捂着伤口的左手。
贞理小心地托住他的小臂,指尖避开伤口,检查破损处。
她的动作专业、轻柔:“还好,主要管线没断,但表层神经束和几处微关节肯定伤了。”
“得做临时封闭,防止进一步泄露。”
“走跟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