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丹》残方如无垠星海,在陈平识海中缓缓铺展。他耗数月光阴,才勉强参透其中 “龙鬚藤” 一隅药理的十之二三。越深入钻研,越觉炼丹一道浩瀚精深,亦越明晰自身境界的渺小。
他並未急躁。於他而言,这篇残方从不是助他 “突破” 的捷径指南,而是可潜心 “研习” 上百年的丹道典籍。长生之路漫漫,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待將一段关於 “丹火异化” 的法诀彻底烙印於心,他才缓缓从那星海般浩瀚的药理世界中收回心神,指节轻叩桌面,暗自掐算时日。距上次托刘老头捎去第二句口信,已近一载。
那颗 “耕读传家” 的种子,是否已在燕尾城落地生根?是时候去听一听迴响了。
他寻的藉口依旧无懈可击 ——“吴师兄,前番为刘执事备下的『云雾尖』已所剩无几。老奴想著,该下山再採买些新茶才是。刘执事待我等恩重如山,这般细节,断不可疏忽。”
如今的吴师兄,对陈平早已言听计从。在他眼中,陈平早已不是寻常杂役,而是 “上古传承” 的化身,是助他青云直上的智囊。吴师兄当即批了出行手令,还硬塞来一只钱袋,內装十余块下品灵石,笑言 ——“不可慢待了为我等办事的贵人”。
陈平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他照旧来到青石镇那家熟稔的茶馆,选了临窗的角落,点了一壶寡淡的粗茶。这一次,他並未久等。两日后,那面熟悉的 “恆顺” 旗帜,便又出现在官道尽头。
老车夫刘老头比去年更添了几分富態。他踏入茶馆,熟门熟路地坐到陈平对面,扬声唤道:“店家,切一斤熟牛肉,再来两碗『烧刀子』!”
陈平未言语,只將一杯早已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刘老头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举杯一饮而尽,隨即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神秘,活像个即將开讲秘闻的说书先生。
“陈老哥,您那位侄子,可真是个神人!您让我带的那句『託梦』的话,我到了燕尾城就传了。您猜怎么著?不出半月,整个燕尾城都炸了锅!”
“那陈守义 —— 原先周记当铺的陈掌柜,竟真跟发了疯似的,四处搜罗旧书古籍!听说但凡家道中落的读书人愿意出手藏书,他给的价钱,比市面价足足高出三成!” “他还花重金从府城请了三位学问极好的老秀才,在陈家祖宅开了座『陈氏义学』,专收那些读不起书的穷苦孩子,分文不取!”
刘老头说得眉飞色舞,声音都高了几分:“如今啊,『周记当铺的陈掌柜』这名號早没人提了,满城人都得尊一声『陈大善人』!城里的读书人,谁不感念他的恩情?就连官府的县令老爷,都亲自登门,送了块『崇文重教』的牌匾!那可是寻常商户几辈子都求不来的体面!”
陈平静静听著,指节在粗瓷茶碗沿上有节奏地轻敲。成了。第二步,终究是成了。
“不过嘛 ——” 刘老头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些顾虑,“树大招风这话,真是一点不假。陈家如今风头太盛,城里那几家传了好几代的老牌士绅,尤其是城西靠漕运发家的『王家』,看他们是处处不顺眼。”
“我听说,王家暗地里已经使了不少绊子。他们联合了城里几家布行,不肯把上好的布料卖给陈家义学的学子;陈家的车队运货,到了王家控制的码头,总被百般刁难;就连读书人的圈子里,都有王家豢养的酸秀才在背后散布谣言,说陈家藏书楼收的都是些假冒的孤本”
刘老头轻轻嘆了口气:“陈家现在是风光,可根基终究浅了些。跟王家这种盘根错节上百年的地头蛇斗,怕是要吃亏啊。”
陈平拿起茶壶,缓缓为他斟满一杯茶,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刘大哥告知这些內情。”
离开茶馆后,陈平独自走在返回宗门的山路上,面上虽平静,心中却远不似表面这般淡然。
侄子陈守义的成功,以及他如今面临的困境,其实都在陈平的意料之中。他亲手为陈家打造了一面名为 “仁德” 与 “名望” 的华美盾牌 —— 这面盾牌,可抵御官府的苛捐虐政,可拒绝宵小之辈的覬覦算计。
但他比谁都清楚,盾牌终究只擅 “防御”。当一个同样手持 “武器” 的更强对手逼近时,它绝不能替人主动御敌。而王家,便是被陈家的 “富庶” 与 “美名” 吸引而来的、更凶狠的狼。
面对这头狼,仅有盾牌远远不够,还需一堵能將其彻底隔绝在外的高耸 “围墙”—— 一堵由活人、刀剑与忠诚共同铸就的墙。
他已为家族披上 “仁德” 的华美外衣,如今,必须亲手在这外衣之下,再锻造一副由刀剑与死士忠诚构成的冰冷 “铁甲”。